<![CDATA[楠耘众生]]> http://www.koloya.org/index.php zh-cn http://www.koloya.org/read.php?420 <![CDATA[关于文学,关于翻译,关于金于,关于一生的追求。]]> Koloya <koloya@fanyicn.net> Fri, 08 May 2009 14:49:03 +0000 http://www.koloya.org/read.php?420 突然想写一写译林论坛里的这位老先生,尽管从未蒙面,却仿佛有种看不见的牵挂联系,让人不禁有时想起他的行文与为人,时刻鞭策自己。

我从未写过翻译中国的事情,也许是因为翻译中国是自己所有做过的事情中最鸡肋的一件 - 很多人拍手称赞,也从未断过时不时的业务往来,有时还会有人找到自己想谈合作…… 但是我一直以为因为自己的不负责与朝三暮四,翻译中国就像春天里缺乏水分的一朵鲜花,本来有不可限量的未来,却一直萎靡不振,从未长成过娇滴诱人的艳丽鲜花。
也许这跟一开始建立它的目的 - 商业性为最终企图,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译林论坛在那个激动万分的夏日午后,跟两个不靠谱的远在外地的朋友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宏伟”计划后,也便一夜之间依附着翻译中国而产生了。不久之后,激情的退却让这个论坛进入了萧条而乏味的阶段,慢慢的每天充斥着漫天四地的小广告,垃圾帖,外部链接。我每天不厌其烦的删除这些好似我仍想一直保留良好框架与理想国里的小蛀虫们,然而它们还是接连不断的每日涌来,我的耐心一天一点的丧失,对曾经企图“创立有个性,全国唯一而知名的翻译中国”的美好愿望而逐渐淡漠希望的火种。

直到看到金于的出现。

我到现在,都并不清楚这个ID的含义。我不认识这个ID背后的那个人。一开始,我不知道他或她是谁,干什么工作,为什么每天持续的发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或她发的帖子,总是在围绕文学,探讨翻译,每篇都像一张英语专业本科论文一样精湛,它们到底是原创,还是转帖而已?

出于想留住他或她的目的,我为这个ID建立了一个专区,叫做“译林论坛,金于 - 文学专区”。自那之后他或她的发帖更加正规与精密。从普希金到屠格涅夫,从高尔基到英国文学,从培根到《哈姆雷特》,从英诗翻译再到《论语》互译,再到《罗密欧与朱丽叶》…… 我对这个ID,甚至在ID背后的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发了短消息,试图询问一下他或她的具体情况,他很快的给了我回复:

Koloya,您好!
  我是一个75岁的老人,学到的网上知识不多。今天才学会怎样给您回信,感谢您对我的支持与鼓励。谢谢

金于”

这让我感到震惊与诧异。75岁是什么概念?我并不清楚,07年的时候我23岁,懵懵懂懂,故作成熟。那时他年长我52岁,他比我的外公还年长,但他却每日坚持在我的论坛上发帖,每发必精品,两年以来从未有过长时间的间断……他的文章很少有人回复,除了我时不时的提出一些问题与建议,但他从不以为然,依旧坚持写作,写完立即帖上论坛,供人讨论 - 尽管大部分情况下,并未有人与他进行讨论过。

有一天他发了一个链接,是豆瓣上的一本书:
http://www.douban.com/subj...
呵,是平常经常见到到的《哈姆雷特》,那时我并不知道“曾冲明”这个名字便是金于这个ID背后的那位老人。然而当他自己写出自己的名字便是曾冲明,我的确感到尤为意外。我极少情况会去钦佩他人,更别说去与这类人打交道。他们就像学校里的导师一样,看上去不易接近,且态度极差,空有一身学术却不能传于他人。这样一个就“虚拟生活”在自己身边的学者,顿时让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也许,我便是从07年开始学会接纳与成长自己的坚持吧。

之后的两年,每天我仍旧在批量删除那些蛀虫帖。也仍旧在每日不间断的阅读金于的发稿,虽然很少评论,但他永不停歇自己的笔触,我也永未放弃过翻译中国乃至译林论坛的计划,每年每年的仍旧坚持着那衰条无人关注却有一老一少每日登陆的网站与论坛。我曾经担心过这样一位已有成就的学者当了解事情的真相后会如何作想,但现在并不担忧了,在我而言,网站的流量与论坛的受关注度当然尤为重要,然而,坚持一件事的起始与未来,却是最为重要,也最为困难的方面。

一晃眼两年便已过去,金于仍旧每日发帖,我也仍旧作为一个神秘而从未蒙面的Koloya时不时出现在很少更新的论坛里。今年我突发奇想,升级了论坛的程序,更改了版面。但自那之后金于就像消失了一样,消失了近一个月之久,我萌发了乱七八糟的奇思怪想,09年了,曾老先生已经77岁高龄,这样一个数字让一个老人一天好几个小时面对着电脑不停歇的写稿发表,实在是已不堪重负。而除他之外,连我自己,都没有这么多写稿的冲动,连自己的博客,也渐渐的失去了往日的兴趣……

金于再次出现,给了Koloya一封信,信里上自己曾得过大范围的心肌梗塞,只有通过养生身体才逐渐康复,最近正依旧准备继续每日行走到湖畔养身写作,然而他坚持说道“总之,我争取多活几年,多给论坛写点经常还有网友愿意看的文章。” 并且这样写道
“您在信的开头愿我“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一般可以看成客套话,我却真的看成是友情与出自真情的祝福,因此我在“复信站长同志”认真(虽然简单)地写了自己的“亚健康”与“保守疗法”。现在我还要回复您对“心想事成”的祝愿,不仅是由于我早就认为您是我的“伯乐”或“知己”(虽然我至今也不知道您的真名实姓),还因为这话的确触动了我的“心事”。”

我对这种伯乐与知己的赞誉感到有些不安。译林论坛并不是个很好的论坛,管理员疏于管理,生活繁忙,不计打扫,只每日每夜的凭着几个对学术与真知有着执着追求的人们活跃之上。然而这样的老先生与老学者却把一个刚过25,对人生仍然摸索目标与追求答案的毛头小子当作自己一生的伯乐与知己对待,对这样的称呼与认可,却有些惭愧与不知所已。我坚持称自己不敢当一个“伯乐”,然而能作为一位老学者的知己,却是生平幸事。曾老回复到“虽然你一直、多次表示自己不是“伯乐”,但你至今是我在网上对我的文章最先、最多表示好感与鼓励的同志,我仍然要称你为“伯乐”,虽然我也一直不敢以“千里马”自许。让我们在网上做真正的“知己”与“忘年交”吧!”
这样的境遇,让我又惊又喜。才产生出诸多感慨。

现在回想起来,也并非是因为曾冲明老先生有着丰富的翻译与文学经验,更不是因为他曾是外语学院校长,或是一位知名的翻译家。他所打动我的,是那颗毕生追求,而永不放弃坚持的一颗恒心!这颗心就像灼热的太阳系恒星 - 太阳一样,照亮了年迈与年轻的两颗心,散发出异常的坚持与光芒。这让曾经心肌梗塞的心,在学识与真知面前,返老还童,持续为着后代作出更多的贡献与努力。

回过头来回想现在的我,乃至更多的年轻一代。浮躁,无知,幼稚且没有定向,从来都是“工作繁忙,生活琐碎,心情浮躁”。加上目前上班工作的年轻一代大多从商逐金,“由于国际经济一体化对中国精神文明的劣势影响,几乎大部分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工作者,乃至社会人士,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功利主义,虚荣心等方面的影响。” 每一个都变得迷失而彷徨,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摸不清自己的方向,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从各翻译论坛,各文学论坛都能看出 - 大部分翻译者并非因为热爱文化碰撞而投身翻译,大部分文学爱好者也并非因为心中不灭的文学梦而站在一起,却是因为为了更好的工作,为了能赚更多的钱。这不得不是70一代,80一代的我们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的现实。 ”

作为译林论坛的创办者,我理所当然的应对网站与论坛抱以十足的热情与努力。然而“作为网站管理员,每天忙碌的工作与生活琐事之后,我想的就是懒懒的躺着休息一下或聆听一下音乐。很少有继续写文与探索文学或翻译的心情与冲动”。一位将近八十高龄的老网友,却比我们这样年轻而有活力的“新一代”更具有探索与追寻精神,迸发第二次青春,发挥出了自己所有的余热为社会与文明而贡献自己的力量。

也许很多年轻一代会想:“现在到处都是商业经济,传媒洗脑,私人利益。把不住的维持自己对金钱与物质的无限向往,谈什么“贡献社会,为子孙造福”,简直是统治阶级利用他人,控制思想的一种方式而已。”
我对这样的想法不置可否,因为至少在很多人面前,都会以为我是最影响他人拥有这类思想的人。不关己事 - 过去的自己很在乎别人的看法与意见,慢慢的发觉这是种永远无法沟通与交流的误差,人生的目的与追求总是有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与变迁。每个人都认为自己选择的道路正确无误,也许追逐金钱与名利比那些一味奉献不求回报的做法更适合社会潮流与时代进步。清者自清,抛开别人的看法,做自己坚持要做的,走自己坚持走的路,这是我从金于身上,所能学到的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我有很多爱好,我把文学当一生不可抛弃的伙伴,我把翻译作为文化碰撞的一种良好方式。而对于金于,他的一生就是为文化碰撞发挥出他一个渺小而伟大的力量,这便是金于一生的追求。关于那些爱好之余的思索,关于文学与翻译,关于金于过去,现在和未来对我持续发挥的影响。都会坚定未来我能持续一生的追求 - 这种不可言表,却又让人微笑不止的人生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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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koloya.org/read.php?371 <![CDATA[枝岈关 (原文)]]> Koloya <koloya@fanyicn.net> Mon, 11 Aug 2008 15:19:40 +0000 http://www.koloya.org/read.php?371
理应记载入自己的博客。

枝岈关

作者:武 歆

1
  
  傍晚,三哥开着他的黑色奔驰来了——两年来他几乎从我们兄弟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了,而且消失得无踪无影。尽管同在一个城市,可是他从来不主动跟我们联系,尤其是父亲去世以后,我们兄弟之间更是少有往来。
  当时我们一家刚吃完饭,我正要抽烟,心里就扑通了一下——我听见楼道里有他的脚步声。那是他独特的脚步声,即使再过多少年,我也能一下子听出来。三哥走路历来很重,脚步动静很大。这些年来他的体重一直在一百公斤左右,是个纯粹的大块头,一般人很难有他那样骄横霸道的体形。
  三哥不请自来,肯定是有很重要很急迫的事,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唐突登门,事先竟连电话都不打。他是一个很忙碌的人,他的手机使用率也很高,以前我们兄弟几个相聚,就很少见他消停过,他总是没完没了地接电话,没完没了地到外面去应酬。
  说来也难以置信,三哥这些年来,还从没有来过我家。打开门,看到他,虽然他的脚步声早就通知了我,但我心里还是一愣。我把他让进门,刚想和他寒暄几句,他就打断我的话,直截了当而且还是用命令的口吻,让我明天上午跟他出一趟远门。他说着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我知道信封里一定是钱。看着厚厚的信封,我知道数目不小,但我看都不看,只是问他去哪儿,做什么。他很不耐烦,一边朝外走一边说我现在有事,忙咱明天路上再说。说完,跟我妻子象征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他这个人做事历来就是这样,可我总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蛮横,还总是这样毋庸置疑和霸道。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我明白他肯定是有事求我。三哥就是这么个人,什么事情都喜欢用钱来解决,亲兄弟也是如此。
  望着窗外,我看见远处的一处工地,那里正在建大楼,我想也许这楼就是三哥建的。三哥搞了多年的房地产,市里好几个商贸大楼都是他盖的。最近他正在盖的那座全市最高的五十多层的大楼,好像投了好几个亿,报纸上有过整版的介绍。三哥在我们这个城市名气很大,是政协委员。我看见他大多是在电视和报纸上,我曾不止一次地在电视访谈节目里,看见他大谈特谈如何发展城市经济。
  自从父母去世以后,我和三哥有两年没见了。我跟他无论是性格、做事方式,还有彼此的生活,都悬殊太大。所以我对他一向是少有往来,敬而远之。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那个信封去找他,他在公司。他的公司在闹市里,是一栋高层写字楼。我在他的办公室见到了他,我以单位事多为借口,告诉他我去不了。三哥听罢,连头都没抬,说,我已经跟你们领导打好了招呼,给你请了七天假。放心吧,工资和奖金,包括你的年终奖,你们单位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三哥说完,冲我一笑,我相信三哥的话是真的,我也相信他有这个能量。
  没有办法,只好依他了。我问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三哥笑了一声,用手指着我说,知道你为什么混到现在还是个大头兵吗?就是你的问题太多。要想往上升呀,就得少问这么多的为什么。告诉你,你现在应该是少问多做。说完他从另一间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黑色的皮包,轻轻放在桌上。他肃立在一侧,说你打开看看吧。
  我弄不清他的用意,看着他,然后打开皮包,我当即就愣住了,原来竟是父亲的骨灰盒。我小心地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黑红色的骨灰盒,擦得一尘不染,闪着幽暗的亮光。好多年都没有给父亲扫墓了,但是这骨灰盒我们兄弟四个都是再熟悉不过,因为当年是我们一起挑选的,要的是最贵的紫檀木。
  父亲去世六年了,骨灰盒上父亲的照片,还和他生前一样,没有一点儿变化,他微仰着头,头发很短很硬,紧闭着嘴唇,瘦削的脸庞上没有一丝笑容,目光冷峻而严肃,像刀子一样。父亲生前我们兄弟四个都怕他,几乎不敢抬头和他说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模样我都有些模糊,或者说,在父亲活着的时候,我就从未留意过父亲的相貌。
  三哥说,我们去大别山。你忘了,咱爹死前是有话的,要咱们把他的骨灰埋在老家。
  父亲去世前的确是这样交代的。他离世后,我们兄弟四个为此曾开过一次会,但是大家都不说话。迁葬需要花费一笔不小的开销。最后三哥说,还是我来吧。其实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就他有钱,他不出头谁出头?但三哥应下这事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他天天忙着挣钱,天天忙着盖楼,大概早把父亲的遗嘱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不知道三哥为什么在六年后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我不好问他,毕竟他是哥哥,大我十岁。但我猜想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他才想起来办这件事,其主要原因,就是他恨父亲。一定是这样的。
  我们小的时候,父亲经常打我们,我们都忍着不敢吭声。但是,三哥不,他像狗一样叫,一次次地往爹身上冲,所以父亲对三哥下手最狠,碗口粗的笤帚能打成天女散花。父亲一天不打三哥,似乎吃饭都吃不香。三哥和父亲一直是针尖对麦芒,两个人就像仇人似的,母亲活着的时候常说他们是前世的冤家。有一次母亲带着我们去逛庙会,三哥偷着找人算命,那算命的说三哥和父亲属相相克,五行不和,如不分开生活,必有一人被另一人克死。当时三哥听后,脸色惨白。也就是从那以后,三哥凡是做重大决定以前,都要算上一卦。深信父子相克之说的三哥,中学还没毕业,就离开了家,四处闯荡,后来他就做起了生意,拼命赚钱。从那以后,他和父亲的关系更紧张了。一个是老革命,一个是拜金主义者,二人水火不容,平时难得一见,但一见面俩人就吵。父亲七十岁时,寿席上三哥送父亲的寿礼是一个存折,有一万元钱。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万元是一个天文数字,那是三哥十多年风里雨里挣下的所有的钱。其实三哥送父亲折子的用意,只是想告诉父亲,您看,我没走歪路,我成功了。我把我挣的钱都给您,我是孝顺的儿子,我心里是有您这个父亲的。也不知道当时父亲是怎么想的,他暴怒了,一下子站起来,当着众人面,把折子撕得粉碎,然后扔到三哥脸上,一字一顿地吼叫,你这是在抽我嘴巴,我就是饿死,也不会沾你一分钱!钱算个屎,老子不稀罕。你给我滚,我没你这个视财如命的儿子,只要我还有口气,就不许你再进我的门!
  三哥当时就傻了,铁青着脸,一声不吭地跑了出去。从那以后,直到父亲去世前,三哥再没和父亲见过一次面。
  三哥开着他的奔驰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向着父亲的故乡——大别山区一个叫枝岈关的小山乡驶去。一路上,他专注地开着车,很少跟我说话。三哥把车开得非常平稳。我知道他经常独自开车出去办事,一个人开车出去,那肯定是办重要的事情。多一双眼睛,就多一张嘴,多一张嘴,就多一份麻烦。我三哥总是有办不完的重要的事情。
  我坐在他旁边,无所事事,打开音响,没想到三哥买的光碟竟然是那些红军时期流传在大别山区的老歌儿。
  我说三哥你现在也听红军歌曲?
  三哥说,是呀,听。说心里话,这些歌儿很好听的。
  我问他,怎么好听?
  三哥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来,也可能不知道该说什么吧。
  三哥可是真细致,他就是这样,在做任何一件事之前,他肯定要对这件事有一番深入地研究。回趟老家,他也要提前预热一下,熟悉一下,找到一种感觉。
  在开往憧憬已久的大别山区的路上,听着这些过去耳熟能详的红军老歌,我心里有种与此行此景特别吻合的感觉。我不知道三哥此时此刻,是不是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触。
  我想起父亲,想起我们的小时候,想象着父亲的故乡,想象着父亲年轻时在故乡的情景。我没话找话地问他为什么不带司机,三哥只是哼了一声,没说话。以前三哥的话不是这样少,可自从办起公司,有了别墅有了车,话就越来越少了,而且随着资产的扩大,话还越说越简单,有时很复杂的一件事,他就说几个字,让人很不好琢磨。跟他在一起,特别累,脑子累,心也累。
  我琢磨着三哥,他现在那么忙,为什么要抽时间亲自为父亲骨灰的迁葬而忙碌呢?这件事他完全可以出钱让我和大哥二哥去办的,这才是他的风格。过去家里无论什么事,只要是需要他出面的,他都喜欢用钱来替代他,不管小事还是大事。有一次母亲生病住院,我们商定要哥儿四个轮流值班看护,他不去,他说他忙,实在抽不出空。他特别强调,他最近正在做一个项目,如果他不在,公司的损失就会很惨重。我们兄弟三个很不以为然,大哥二哥对我说,他吓唬谁呀,好像没他地球都不转了?扯淡!但三哥不理会他们,他只是出钱,一下子出了很多的钱,让我们兄弟三个也不好再说什么,尤其是大哥和二哥,更是无话可说。
  可是这一次——我觉得肯定有问题。
  装着父亲骨灰的大皮包就放在我的旁边,一动不动。父亲现在非常安静,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我想他要是醒着的话,肯定会大吼一声跳下车去,他是绝对不会安静地坐在这里的。当年三哥买的第一辆车是桑塔纳,父亲看不惯,拒绝坐他的车。父亲离休前,有一辆专车“上海”,但他很少坐,其实家与单位离得不是很近。一般情况下,没有急事,父亲就走着去上班。父亲说过,他就是看不惯那种显摆的人。我把一只手搭在皮包上,好像要让父亲睡得踏实,又好像倚在了父亲的身上,嗅到了父亲身上那浓烈的烟草味儿,那一会儿眼前全是父亲的身影,父亲好像就真的坐在我身旁。
  父亲是一九一三年生人,死时八十七岁。对于父亲的历史,我们兄弟几人略知一些。父亲是个老革命,年轻的时候,在他的家乡大别山区参加过赤卫军,后来又成为了解放军。曾在当地剿过匪,解放后进城,最辉煌的时候曾任解放军某部后勤部部长。父亲和我母亲的关系很冷淡,我们长大后才一点点儿知晓,原来他们的结合是上级领导安撑的。父亲出身农民,没上过学,母亲是在省城的一个茶商家庭长大的,读过初中;父亲性格暴烈鲁莽,母亲性情温顺安静。还有一点,父亲不爱说话,不仅不和我们说;在我们的印象里,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他和母亲安静地坐在那里说会儿话。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们俩一点都不般配,而且彼此仿佛相隔着很远。
  我们还隐约地知道,在他们婚后不久,有文工团来慰问演出,父亲着迷地看上了一个唱歌的年轻漂亮的女文工团员,非要和我母亲离婚。我母亲为了脸面,没有答应,还通过组织找那个女的谈话,没想到那个女文工团员根本就不愿意,完全是我父亲一厢情愿。脾气暴烈的父亲觉得像打败仗一样丢了人,找到那女的,拔出手枪威逼那女的表态,逼着人家要嫁给他。在女文工团员的尖叫声中,父亲的枪被众人当场夺下。事后,闹得沸沸扬扬,父亲被处分、降职,和我母亲的关系也更加淡漠。大约过了一年多,父亲突然对一个新人伍的女电话兵又有了好感,又嚷着要与我母亲离婚,这次我母亲特别爽快地就同意了。没想到,人家那个女电话兵早有了心上人,不甘心的父亲就把那个女电话兵找来谈话,大吼一通,把那个女电话兵吓得大病了一场。当时影响特别不好,上级首长发了脾气,要不是看在我父亲战功卓著,身上还有四块弹片没有取出来,大概早就把他送上了军事法庭。后来,父亲因此再次受到处分与降级。这两次事件,对父亲影响很大,导致后来父亲情绪变化无常,经常无缘由地发火,而且脾气越来越坏,使得他与上下级的关系都处得一团糟,天天嚷着要去朝鲜前线打仗。父亲没有多少文化,不打仗了他就不适应,本来在后勤领导岗位上就有些吃力,再加上屡次犯生活上的错误,被一再降级,后来干脆就被转业到了地方。离休前,他只是一家中型企业的党委书记,后来这家企业倒闭了,父亲每月只能靠一千多块钱的退休金生活,连医药费都无处报销。晚年的父亲,沉闷、痴呆、乖戾,经常几天不说一句话,一说话就是吵,除了我母亲之外,家里其他人从不主动和他说话。
  我们兄弟四人,私下里都看不起父亲,认为他是一个事业和家庭都不成功的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遇上事只知道吼,要么就举巴掌打人,没有一点儿涵养,尤其他犯的是生活上的错误,这就让我们更看不起他。我想母亲大概跟我们想的一样,只不过她没有说出来而已。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外人都很少提及父亲,他那“光彩”的革命经历,让我们蒙羞,而且他自己也从不说他早年的革命经历。是呀,他还说什么呢?当初他的警卫员,后来都当上了军长,他还有什么脸面讲他自己?
  父亲这辈子毁就毁在女人身上!
  我们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也一直以为母亲也是这样想的,但母亲去世前与我们的一次谈话,却让我们重新审视母亲与父亲的关系,同时也对父亲的经历有了更大的疑问。
  母亲早父亲两年去世。她在医院住了半年,有一天,她把我们兄弟四人都叫到她的病床前,沉吟了好长时间。她突然说,她有一件事永远放不下,就是我们和父亲的关系。接着,她在没有任何前提之下,逼着我们每个人发誓,要保证让父亲平安顺心地度过一个晚年。当时母亲说,你们的爹脾气是不好,可他毕竟是你们的爹呀!你们要是看不起他,我绝不答应。想当年,他在老区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提起他,没有人不知道的。这些年他心里苦啊,我走以后,你们一定要照顾好他。别看他外表是个粗人,可心思细着呢,什么事都爱往心里装。他苦了自己一辈子,他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啊。
  母亲又犹豫着说,有些事你们可能也知道,那两个女人的事……你爹他绝不是一个胡搞的人,他正派着呢,我了解他。我想这里面肯定有事呀,我为这件事生他的气,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他就是不跟我解释,你可以跟我说呀!过后我也想通了,我想你们的爹大概怕我听了心里不受用吧,也可能他珍惜那件事,不愿和我说罢了。
  母亲还分析说,父亲当初看上的那两个女人,年龄、相貌、性格,甚至身高都一模一样。这又是为什么呢?这里面肯定有事情。后来母亲大概觉得在儿子们面前说这些,有些不太合适,就赶紧闭上了嘴,然后叹了口气,说,你们的父亲这一辈子太委屈了,叫我们好好待他。
  在与我们谈话的十天后,母亲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我记得母亲死时双手没有伸开,也没有拳上,而是半张着,好像要去抓住什么,但又没有抓住,一副失望无奈的样子。
  我们兄弟四人跪在母亲遗体前,痛哭流涕,我们都没有想到,母亲与我们的那次谈话,竟成为了在她生命最后时刻的遗嘱。在她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候,她一点儿都没有想到自己,想到的还是父亲——那个让她担惊受怕了一辈子、没有给她带来一点儿快乐的男人。
  我坐在车上,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可能是因为父亲就“坐”在我身边的原因吧。
  车在疾驶,我和三哥正奔向父亲的家乡,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那个叫枝岈关的小山乡,因为我们兄弟四人,都没有回过老家,父亲进城后,也一次没有回去过。三哥准备将父亲葬在什么地方呢?他是否早已选好了墓地?
  车里特别安静,我不知道三哥在想什么。但我猜想,三哥肯定已经有了办法,他不是那种瞎撞乱闯的人,这件事他大概早就有了安排。我又扭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那个皮包,心里又纷乱起来。
  中午,车在一家路边饭店停了下来。大概开长途车的缘故,下车后,三哥活动了好半天。我这才发现,他比两年前又胖了许多,尤其是肚子,又大了一圈。
  花枝招展的女服务员挑着竹门帘子,往里让客,饭店老板也过来招呼我们,热情得过火。饭菜上来时,隔着窗户,我看见外面有好几个人在围着我三哥的车看,还指指点点的。我说三哥你不该开这么好的车出远门,太扎眼了。三哥没有回头,喝着玉米面粥,笑着对我说,你心挺细的,吃着饭还拿眼照应着车,机灵,好呀。接着又说这头茬儿的玉米粥就是香,他吸溜一下又是一大口。看三哥喝得那么香,我也忍不住端起了粥碗,但是粥还没有进到嘴里,三哥突然抬头问我,你还记得八年前老家来人的事吗?
  我被三哥一下子问愣了。三哥让我再仔细想想。我端着粥碗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母亲去世前曾经和我们说起过,有一个从枝岈关来的人找过父亲,来人叫徐浮安。至于徐浮安长什么样子,多大岁数,为什么来找父亲,母亲一概不知。因为父亲没有告诉她。那个徐浮安来找父亲那天,母亲没在家,父亲是在外边招待的。
  我犹豫着说,那个老家人可能叫徐浮安吧?三哥点着头说,没错,就叫徐浮安。
  我沿着自己的思绪继续回忆着,我记得那个叫徐浮安的人来过之后,父亲就开始烦躁不安,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总是嚷着要回老家去。要不是当时那会儿父亲身体不好,说不定我就陪他去了。
  我把这些情况对三哥讲了,三哥嗯了一声,夸我的脑子好使,记忆力不错。
  我有些得意,说,三哥,小时候你那些欺负我的事我可也都记着呢。
  三哥说,那你就掰着手指算算,小欺负,一件一千,大欺负,一件一万,咱哥俩今天结清了吧。尽管三哥还是没有离开钱字,但我还是从愉悦的氛围里感觉到了温暖,毕竟我们是亲弟兄。看得出三哥的情绪不错,他用筷子搅着粥碗说,我们这次去,第一件事就是要先找到徐浮安,然后通过他,再找到爹的老宅。
  我问,找老宅做什么?
  三哥说,我觉得咱爹想回老家,肯定是惦记老宅呀,我想就在老宅那里给他建坟立碑。我感到不解,说爹的心思你是怎么知道的?三哥眼睛闪了一下,没有接我的话,却说快吃吧,我们还要赶路。
  吃完饭,我们稍作停歇就立刻赶路。平坦的高速路,车辆不多,三哥把车子开得飞快。
  又走了一下午,天快黑时,三哥告诉我,今晚我们住寿县,不远了,马上就到。
  正说着,我抬头一看,不远处一座古城已经矗立在前面。正是黄昏时分,落日下的寿县古城显得像童话一样辽远,令人充满遐想。车开进县城,我发现三哥的话就多了起来,他告诉我,寿县原是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一个小城,现在环绕四周的古城墙,是南宋时期的,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城砖一点儿都没烂,结实着呢,是真正的宋砖。三哥还说,淝水大战知道吧?就发生在这里南面的八公山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句成语,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我拍三哥的马屁说,三哥你知识蛮丰富,历史底子不薄呀。
  三哥笑着说,什么历史不历史的,你忘了,我是搞房地产的,凡是跟砖头有关系的,我都有兴趣。接着,三哥又意味深长地说,这句成语在生意场上也很有警示作用呀!
  汽车驶进城里,路况立时变得很差。不宽的街道上,汽车、自行车、三轮车和行人,挤得严严实实,根本开不起来,车子就像跳探戈一样,三步一停,五步一扭身。我问三哥,怎么这么多人呀,是不是下班的缘故?三哥用带有几分嘲讽的语气说,你成天坐办公室,真是坐傻了,现在的县城呀,比城市还拥挤。那些乡里、镇里有点儿钱的人,还有那些乡里镇里当官的,都在县城里买房子。怎么办?开发商们就盖吧,人越来越多,房子越盖越挤。要是到了公休日,就这么跟你说吧,你夜里三点起来,在大街上走一走,还都是人呢,整个一座不夜城。别看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比大上海还繁华。
  三哥轻车熟路地把车开进一个大院子里,下车后我才发现,这是一家宾馆的后院。我抱着装有父亲骨灰的皮包,三哥又喊住我,打开后备箱,让我把箱里的另一个小皮包也背上,刚一上肩,我就觉得那个小包特别重,我问他是什么。他眉毛一挑,你想呀,什么东西最重?
  三哥在前面走,我跟在他后面,悄悄地把那个小皮包的拉链拉开一点,这一看吓我一跳,里面是一整捆的钱,都是百元的,还没拆封。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应该有十万块钱吧。他带那么多的现金干什么,不就是埋一个骨灰盒和立一个碑吗,哪用得着这么多钱?难道三哥想为父亲造一个豪华墓地?这可是父亲生前最厌恶的。我想,父亲的亡灵也是绝不会同意三哥这样做的。
  三哥在前面走着说,明白什么东西最重了吧?我的脸红了一下,三哥真是太可怕了,脑袋后面都长着眼睛。
  吃完晚饭,三哥说他开了一天的车太累了,要早休息。回到房间洗完澡后,他头一挨枕头,就响起了鼾声。我却睡不着,百无聊赖中拿起了三哥的手机,这是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我发现是处在关机状态。我这才猛然想起,难怪这一路上三哥没有接听过一次电话呢,原来一出门他就把手机关掉了。我知道他在盖全市最高的一幢楼,这是他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为这个楼,他忙里忙外,眼下也一定有很多事情需要他拍板处理,可他现在偏偏却把手机关了,主动把自己与外界完全隔绝,这显然不合乎他的逻辑,他可是历来都把生意放在第一位的。
  我疑惑起来,难道去枝岈关,他真的就只是为了安葬父亲的亡灵?

2
  
  过去父亲曾讲,解放前,枝岈关是一个有着一百多户人家的大山村,虽说山清水秀,但人多田少,战事多,匪患多,所以特别贫穷。山里人常年只有一身衣服,放进棉花,就当棉袄穿,天热了,把棉花抽出来,又变成了单衣。
  我们到枝岈关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多了,车子开过书有“走进第一清白地,游观无二碧净天”的簇新的石牌楼,人就逐渐多了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哪里还有一点儿昔日困苦的痕迹?因为正是旅游季节,所以到处都是游客,起起伏伏的道路两边布满大大小小的饭店,还有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商店。看得出那些店铺建盖的时间并不长,二层楼的店门个个崭新明亮,红砖碧瓦,颜色艳丽。
  我和三哥住进了位于半山坡上的一家三星级宾馆。宾馆特别大,装修也很讲究,根本想不到在这大山窝里还有这么气派的宾馆。尽管枝岈关现在已改制为镇了,但空气中弥漫的还是大山的气味儿,还有山乡的气息。推开窗户,只见外面都是绿树青草,吸一口,清新中带着甜味。一只喜鹊嘎嘎叫着,从窗前飞过,还有许多鸟儿在树枝上跳跃唱歌。我特别兴奋,问三哥下一步做什么。三哥无心观光,看了我一眼,让我跟他走。
  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三哥就走向服务台。前台服务员是一个长相非常淳朴的小姑娘,扎着城市里已经非常少见的小辫子,眼睛像泉水一样清澈。三哥和小姑娘搭讪了两句,接着就非常随意地问她到哪里去找导游。小姑娘说,旅行社呀,这里有好多呢。三哥问那些导游多大年龄?小姑娘说都是二十多岁。三哥又问有没有岁数大一点儿的,知识丰富,能讲的,他可以多给钱。小姑娘摇摇头说没有。三哥微笑着道谢,招呼我去外面转转,当我们快走到大门时,小姑娘又追了出来,她说她有一个表哥,岁数大,学问也特别大,不过是个业余导游。三哥挺有兴趣地随她回到前台,让小姑娘详细说一说。
  小姑娘说她表哥叫徐明祥,是小学教师,四十岁了,写过许多文章,都发表在报纸上,特别有学问,现在学校放暑假了,他就出来兼做导游。见我三哥不说话,小姑娘强调说她表哥是有导游证的,不是黑导。小姑娘还说,她表哥特别能讲,口才好极了,枝岈关上下百年,有记载的,没记载的,他全能讲呢。我三哥笑起来,小姑娘你很有经济头脑呀,不让活计从眼前溜掉,好吧,让你表哥现在就来吧。我三哥做事特别急。小姑娘打了电话,说她表哥正在带团。三哥等不了,说让他马上过来,出三倍的钱雇他。小姑娘对着电话说了,那位表哥显然很感兴趣,也不知道在话筒那边说了什么,小姑娘不住地嗯啊着,点着头,然后举着话筒问我三哥,下午行不行?我三哥说下午两点不到,我就找别人。小姑娘连忙说,您别找别人,他下午一准来。
  离开前台,我三哥自言自语,经济大潮洗刷人呀。我问他说谁呢,三哥唉了一声,没言语。我又问三哥不是找徐浮安吗,怎么找起了导游?三哥扭头看我,老弟,你真得出来好好锻炼了,你还不如那个小姑娘聪明。这样吧,回去以后,你听我安排,你得换个地方了。三哥又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我得替你规划规划。
  三哥说完,径直朝餐厅走。我听了挺高兴,他要是为我“规划”还能错得了?看来这次跟他出来还是有收获的。想到这,我下意识地脚步加快,立刻跟上了他。
  下午还不到两点,一个高个男子挎着一个劣质黑皮书包,一头大汗地敲门来了。他自报家门叫徐明祥。我三哥让他坐下来,请他抽烟他不抽。他看了一眼我三哥的软中华,又不住地上下打量我三哥,然后又看我。我三哥一边点烟,也—边打量观察他。
  徐明祥长相和年龄倒也相差不多,瘦脸,胡须刮得很干净,白衬衣,牛仔裤,说普通话,地方口音不重。粗看他,倒像乡村教师,但细一打量,又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儿,可也说不出来不对劲儿的地方。
  徐明祥双眼闪亮,他问我三哥是第一次来枝岈关吗?准备玩几天?还介绍说他安排的旅游路线和别的导游不一样,有文化味儿。
  三哥说,身体胖,爬不了山,不想乱转,想先听景。
  徐明祥眨眨眼睛,想了想,问道,那先生您想怎么听呢?
  三哥笑起来,你就在这屋里给我讲讲吧。
  徐明祥愣了一下,禁不住说,他干了三年的兼职导游,第一次遇到不看景、愿意窝在宾馆里听景的游客。
  我三哥拦住他说,谁说不出去了,我是说不爬山,你要是哪点儿讲得打动了我,我还是要去看看的。
  徐明祥笑起来,那好吧,就听您的。
  接着三哥报了价儿,你不是导游一天三十块钱吗,我三倍给你,九十块钱,这样吧,凑个整数,一百块钱。清楚了吧?既然红色游嘛,你就给我讲讲大别山,不,讲枝岈关的红色故事,我可要听真实的故事。
  看得出徐明祥很高兴,他搓着手说,乖乖呀,遇上奇人了。您想听什么我就讲什么,保您满意。不是说大话,这枝岈关上下百年的事都在我肚子里装着呢。
  徐明祥的一句“乖乖呀”把我和三哥都说愣了。父亲生前在特别高兴的时候也常会脱口说一句“乖乖呀”,那腔调、那语气和徐明祥的一模一样。尽管那会儿父亲很少高兴,说得也很少,但这大别山人的口头语“乖乖呀”,还是给我们留下特别深刻的记忆。
  徐明祥见我和三哥愣神儿,以为是怀疑他的能力,他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本子,小心地打开,一篇篇地翻给我三哥看。我凑上前去,原来是剪报本,上面都是徐明祥在报纸上发表的小文章,从标题上就能看出来,都是关于大别山的革命故事。
  徐明祥用手指着报纸上他自己的名字,非常认真地对我三哥说,这本上的文章都是我写的,文章里的故事可全是真实的,假了,人家报纸是不给发表的。
  我三哥摆着手,又抬腕看看表,说今天虽然已经下午了,就按一天算,你先讲一段我听听。
  徐明祥眼睛里似乎还藏着好多的疑问,但他不再多问,看得出他是真心想挣我三哥的钱,所以目的很明确地讲了起来。他不愧是教小学语文的老师,口才的确很好,讲得轻重缓急,绘声绘色。我和三哥也听得认真,随着徐明祥“乖乖”的不断冒出,我三哥看他的眼神也温和起来。
  枝岈关为什么能搞起来红色旅游,是因为过去这里闹革命很红火,惊天动地呀乖乖,这么跟你说吧,解放后一九五五年授衔,枝蚜关在这里出了一百多个将军,那可都是开国将军呀。这地界是真正的红色老区,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算算有八十多年了吧,当时这地方是红四方面军的诞生地,最初是红一方面军在这里活动,副军长就是后来的开国元帅徐向前,后来红一方面军并到了红四方面军。当时蒋介石的卫立煌部队在这一带和红军打仗,他们对红军可凶着呢。
  我三哥让徐明祥不要讲得太宏观,要讲微观,要讲土生土生的枝岈关人当时闹革命的事,说越具体越好。徐明祥认真地说,啥事得有个开头呀,下面就讲具体的。我研究枝蚜关红色史十几年了,书上有的我知道,那书上没有的我也全知道,您想听啥,我就讲啥。
  徐明祥摆开架势说,后来红军北上转移了,枝岈关一带的形势一下子就变复杂了。
  那个时候,经常有拿枪的土匪出没,到四村八舍抢粮抢姑娘,祸害山民。村里就有人挑头,要组织人拿枪保卫村子,后来村村就有了武装。这些地方武装叫团练。枝蚜关的团练,是村里一个叫郑财主的人办起来的。最初只有自造的两条土枪,是打散弹的,响声大,但是没多大威力,吓唬人的。后来又有了一条枪,叫“湖北条子”,是郑财主花钱从湖北那边买来的。这点你们知道吧,枝蚜关正好在安徽和湖北的边界处,翻过山,那边就是湖北了。其实最初团练的宗旨挺好的,就是“保家治安”,当时只有六个人,领头的叫徐仁易。
  说到这里,徐明祥停顿下来,问,你们知道徐仁易是谁吗?
  我三哥立刻问,是谁,快说呀。
  徐明祥带着几分得意,说徐仁易是他的老爹爹呀。
  我三哥哦了一声。大别山人管爷爷叫“老爹爹”,这种称谓,很早以前我们就听父亲说过。徐明祥继续讲述,但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夸耀。他说,我老爹爹当时三十多岁,在做团练的头儿以前,做过村里的私塾先生,是个有文化的人,头脑可聪明哩,还写得一手好字,是颜体的。那时候一到过年他就给人写春联,写过不少的春联,谁求他,他就给谁写,没架子。但是他长相凶,吓人,又总是绷着脸,没有笑模样,所以四邻八村的娃娃没有不怕他的。那会儿,村里谁家小娃子不听话,只要一说再闹徐先生来了,小娃子立刻就乖了。乖乖,我老爹爹可有本事了。
  当时六个人的团练,在徐仁易的带领下,没出一年就发展到二十多人,后来郑财主听从徐仁易的建议,又花高价买了一条当时响当当的枪“汉阳造”。那会儿枝岈关的团练在大别山一带实力很强,徐仁易信奉枪杆子总有理,枪比笔管用,也不知道他这想法是怎么转变的。反正后来他爱枪如命,为了搞枪,不择手段,除了鼓动郑财主买枪外,他还带人搞枪。团练里好多的枪,都是他带人在山路上搞埋伏,从掉队的红军伤兵手里抢下的,抢下枪后,他就把红军伤兵用枪托子砸晕扔到山下。扔完后,他还不马上离开,他要站在崖边,用手拢住耳朵,侧耳听一听,直到听到落地的声响,他才掸掸衣服离开。
  我三哥对徐明祥说,这么说你爷爷不就是个土匪吗?徐明祥不承认,说他老爹爹可是一个人物哩,最初人是好的,团练守卫的可是村里的安全,只是后来他人变坏了,但那属于历史的局限。
  我三哥不耐烦听他解释,摆手示意徐明祥接着往下讲。
  徐明祥喝口水,接着说,其实我老爹爹后来出名,还不是因为抢枪杀人扩大团练队伍,是因为和赤卫军打仗,或者说,是和一个人打仗。
  红军大部队北上后,还有一部分红军留下来,组织山民,成立赤卫军,所以当时大别山一带形势特别复杂,有白军、赤卫军、团练,还有土匪。最初团练还属于地方的,没有政治倾向,谁也不靠,可是到后来形势就变了,开始转向白军,和赤卫军对着干。
  其实枝岈关的团练和赤卫军开仗,起因就是因为一头牛和一个人。那一年枝岈关西口有两户人家,为了一头走失的牛打了起来,恰巧这两户人家,各有人在赤卫军和团练,两家人都有靠山,谁都不服软。于是徐仁易放出话来,要赤卫军的人过来谈判。当时赤卫军方面出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后生,也是枝蚜关人,这后生天不怕地不怕,脾气又火暴,在当地也是出了名的。
  我三哥忙问那个火暴脾气的人叫什么,徐明祥想了想,说他记着呢,但又特别着急地说,怎么就一下子卡壳忘了呢?我三哥让他回去好好查一查,一定要把这个人的名字查出来。徐明祥答应肯定能查出来。
  谈判开始时,赤卫军的后生有理有节地拿出了证据,没犯态度。徐仁易没理了,但是仗着自己人多枪多,开始耍赖胡搅。读书人要是耍赖,那就更厉害;他说赤卫军算个原,是红匪,凭啥来谈判,说他只需用一半的人马就能把赤卫军打个稀巴烂。赤卫军的后生一下子就恼了,蹿上前狠狠地打了徐仁易一个耳光,说他讲话不算数,不是人。徐仁易大怒,叫手下人把那后生捆了,直打得皮开肉绽才放人,然后还没完没了,为了给部下争面子,他瞅了一个机会,领着人带枪打了赤卫军。
  那一战打伤了两个赤卫军战士。
  没想这件事被当地一个国民党的联防司令知道了,立刻派人骑着大马来枝蚜关,和徐仁易联系,极尽奉承,还送来了两支大枪作为见面礼。国民党司令来送礼,徐仁易立刻在枝岈关一带出了大名,连郑财主都高看他几眼。后来国民党方面还暗示有改编的意思,但徐仁易没同意,他存着野心呢,他想让自己的队伍再壮大,将来好有更高的砝码。其实这个时候团练上的事全由徐仁易一个人说了算,郑财主反倒要看徐仁易的脸色过日子。
  后来团练又和赤卫军打了一仗,但是没想到这次被不怕死的赤卫军打败了。团练死了好几个人,还丢了好几条枪,赤卫军准备乘胜前进,把反动团练全部歼灭。可是徐仁易计谋多,他带人把剩下的枪都埋了起来,让他的人分散躲走,伺机东山再起。联防司令得知这件事后,借机再次派人来,准备扶植他。这次徐仁易同意了,并且答应把团练改为小保队,接受国军指挥。后来国民党支援了一部分枪支弹药还有钱,这样重新拉起的队伍比原来人还要多,从那以后徐仁易就开始死心塌地与赤卫军对着干,发誓要消灭“红匪”。这时蒋介石也开始了对红军的第一次反革命“围剿”,革命陷于低潮。
  徐仁易带着他的小保队,配合国民党部队,四处抓红军和赤卫军,手段极其残暴。一次伏击中,小保队抓住了一个送信的赤卫军,那赤卫军是个十六岁的娃子,长得又干又瘦,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小保队竟用拇指粗的麻绳捆了,浑身上下麻绳一道挨着一道,捆得密密实实的。从远处看,那娃子就像一根大麻绳一样,只露一个脑袋瓜,小娃子像鹅似的拼命向上伸着脖子,脸憋得黑青黑青的。他仰着头,嘴巴向天上张着,样子吓死人。小保队押着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小赤卫军游街,那小娃子喘不上气,根本走不了路,他们就用大棒子打他的后背。打一下,小娃子就往前蹦一下,脖子再往上挺一挺,借机喘口气,然后停下来,等着大棒子再砸下来。只有借着大棒子的砸力,小娃子才能喘气。就这样打一下,喘口气,硬是走了好几条街。最后一棒子打下去时,那小娃子的脖子再没有挺起来,头垂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我三哥听着,一句话不说,他一口接一口地抽他的软中华,当徐明祥歇口气喝水时,我三哥冷着眼,突然对他说,他们怎么能下得去手呀,那不就是一个孩子吗?
  徐明祥说,是呀,我也这么想呀。
  我三哥捻灭烟,又问,你讲的是真的吗?
  徐明祥站起来解释,是真的,当时就是这样子。
  那你爷爷该杀!
  徐明祥愣了一下,坐下来,很平静地说,是该杀,后来给杀了。
  屋里有一会儿特别安静,谁也不说话。
  那天直到天擦黑了,徐明祥才完成了他的讲述。在徐明祥接钱道谢正要朝外走时,我三哥叫住他,认真地对他说,今天晚上回去,好好查一查那个火暴脾气的赤卫军叫什么名字,接着又很随意地说,还有一件事,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你认识一个叫徐浮安的人吗?
  徐明祥眨眨眼睛,反问我三哥,你和他认识?
  我三哥说,我是问你。
  徐明祥说,这个人在哪里?
  我三哥说,要是在省城的话,我就不问你了,这个人也是枝岈关人。
  徐明祥很精明,没有追问原因,说,那就好办了,只要是这里的人,我就肯定能找到。不过你得给我时间。
  我三哥摆着手,我没时间等你。三哥又说,找到这个徐浮安,我会重谢你的。
  徐明祥乐起来,这样吧,你明天给我半天的时间,我保证能找到。
  我三哥想了想,好吧,明天给你半天的时间,下午你还是两点到,把那个徐浮安带来。
  徐明祥说,绝对没问题。临走时,他又停在门口,问我三哥那个徐浮安多大岁数,这样他找得更容易些。三哥看着我,我也不知道那个人多大年龄,我就按自己的猜想,说现在应该三十多岁吧。三哥说,是,也就是这年岁。徐明祥听了,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三哥没有吃晚饭,他说特别累,想睡觉,他早早地就躺下了。晚上我醒来去卫生间,见三哥不断地在床上翻身。我没有打扰他。我知道人往往越累的时候,却越不容易睡着——看来三哥是累着了。

3
  
  第二天下午,还差五分两点时,徐明祥果然领来一个看上去像是三十多岁的人,介绍说此人就是徐浮安。
  我三哥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人,我也在旁边打量此人。徐浮安身材不高,不胖不瘦,外表好像显得有些木讷,但又透着几分山里人的机灵,说话时喜欢看人的脸色。我三哥问他一些个人的情况,他说眼下开一个小饭馆,以前是种地的。
  三哥又问他去过省城吗,他马上说去过去过,不过时间很早了。我三哥又问他,大约是哪年。他想了想说,好像是八年前吧。
  我看见三哥轻舒一口气,看来时间倒是对得上,接着又问徐浮安去省城见谁。徐浮安说,是个老革命,在省城是个官。
  叫什么?
  徐浮安说,叫徐小孩。
  这时,徐明祥又插话说,他昨天晚上查了一些老干部写的回忆录,那个火暴脾气的人,他查出来了,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徐小孩。又解释说,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不知为什么昨天死活就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
  徐小孩就是我父亲!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名字。后来参加了解放军,解放后进了城他才改的名字,叫徐胜利。我三哥没有说徐小孩改名字的事,而是继续称谓徐小孩。看得出,徐浮安和徐明祥只知道“徐小孩”,不知道“徐胜利”。
  我三哥面色平静地让徐浮安讲一讲在省城见到徐小孩后的具体情况,还有找徐小孩有什么事情。可徐浮安却犹豫说,好多年了,记不清楚了。我三哥说你年纪不大,忘性倒不小。徐浮安赶紧补充说当时是一个亲戚领他去的,但那个亲戚已经死了。
  是这样呀。我三哥沉吟着,没有继续往下追问。
  我以为三哥会直问父亲老宅的事情,但他没有。他好像要继续验证什么,让徐浮安讲一讲他所知道的事情。我发现,在我三哥和徐浮安对话的时候,徐明祥始终注意观察我三哥的表情,他似乎看出了什么。
  徐明祥对徐浮安说,你知道多少,就都讲出来。不着急,慢慢讲。
  徐浮安朝徐明祥点点头,然后开始讲起来。他说他的老爹爹就是当年团练的创办人郑财主,我三哥很疑惑,说那你为什么姓徐,他说解放后老爹爹被镇压,他改了奶奶的姓。
  接着,徐浮安说了一件事,把我和我三哥都说惊了。他说他奶奶是他老爹爹的第三房太太,姓徐,叫徐黄芽,但是后来村上人都叫她黄芽儿,出嫁时只有十五岁,而当初黄芽儿爹妈给她定的娃娃亲就是徐小孩。
  这的确是一个惊人的消息。尽管迟来了几十年,但是,久远的父亲似乎已经开始朝我们走来,父亲过去的经历开始凸现在我们眼前。
  黄芽儿出身贫寒,小时候又黑又瘦,极不显眼,长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皮肤白,眉眼俏,身段儿美,成了远近闻名的漂亮的姑娘,而且还能歌善舞。
  大别山人喜欢唱歌,有山歌、茶歌、秧歌、牧歌、门歌,还有几千种小调,人们在劳作的时候,累了就相互对歌儿。比如采茶的时候,有女人在东山上唱:三月摘茶茶树青,奴在屋里绣手巾。两头绣的茶三朵,中间绣的采茶人。西山上立刻就会有小伙子应:四月摘茶茶成堆,卖茶进城把茶背。翻山越岭走得快,心儿还在紧紧催。
  大别山人也喜欢跳舞,有十把小扇舞、十二月梳舞、打五扇舞,还有一种舞蹈最奇特,叫鸽鸫理窝舞。鸽鸫俗称秧鸡,是栖在秧田里的一种候鸟,它叫声清脆,农民们都把它的叫声,看作是丰收的兆头。这种舞蹈跳起来,就像鸟儿飞翔一样。
  黄芽儿远近一带美得出了名,她唱歌儿好听,舞跳得好看,而她的名字,更是代表了对女孩的一种赞美。黄芽儿本是一道很有名的茶叶,源于唐朝,到了明清两朝,已经列为贡品,是一道齿颊留香、甘泽润喉的千年名茶。
  我和三哥听到这些,都立刻联想到父亲死前为什么要决定把骨灰葬到家乡大别山,还有他生前与我母亲感情不和,以及他那两次的情感风波,这一切难道真的和这个山间美人黄芽儿有关?
  徐浮安讲,黄芽儿虽说长在贫寒人家,但她长相俊俏,所以媒婆踏破门,但她父母死守着当年指腹为亲的诺言,都给推掉了,单等着徐小孩来迎娶。后来郑财主看上了她,黄芽儿才就此没有了退路。
  最初,郑财主托人说媒,黄芽儿的爹娘当然不想让女儿去给一个大了三十多岁的男人做三房。日子再苦,也不能委屈了女儿,于是婉转地回绝了郑财主。郑财主对黄芽儿喜欢得不得了,非娶不可,他威胁黄芽儿的爹娘,如果把黄芽儿嫁给当了赤卫军的徐小孩,她就是“红匪”的匪婆,到时,要把他们一家拉出去枪毙了。黄芽儿的爹娘连惊带吓,一齐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郑财主见机,又掏腰包给黄芽儿的爹娘治病,最后软硬兼施,终于把黄芽儿娶进了门。
  徐小孩听到了消息从外村赶回来时,黄芽儿已经上了郑财主的花轿。
  黄芽儿的婚礼,是当时枝蚜关十几年以来最热闹的一场婚礼。四吹——笙、箫、笛、管,四打——抬锣、大锣、大镲、鼓,全都用上了,还从县城请来了一个“倒七戏”(也就是后来的庐剧)的戏班,演了三天的大戏。
  就在婚礼当天的后半夜,当参加婚宴的人散去后,徐小孩就和许多电影里的情节一样,腰别着锋利的牛角尖刀,翻墙跳进了郑家,想一刀结果郑财主,救出黄芽儿。但是狡猾的郑财主早有防备,他暗中布置好了人,徐小孩刚翻过院墙,就被郑家的家仆和两个扛“汉阳造”的小保队的人抓住了。
  后院里掌上了松明火把,郑财主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屋门大开,黄芽儿坐在旁边的一个凳子上,旁边站着两个丫环,死命按着新过门的脸色惨白的三太太。徐小孩被吊在院里的一棵桂花树上,剥光了衣服,小保队的人用枪托,家仆们用木棒,一顿狂打。徐小孩挣扎着,不住口地骂,淡黄色的花叶像雨一样地落下来,落在徐小孩的身上、地上。当时已是深秋季节,满院子里都飘着桂花的香气。徐小孩流出的血,很快就凝结在身上,在火把映照下,徐小孩仿佛一块悬吊着的黑红色的琥珀。无论黄芽儿怎么哀求放人,郑财主纹丝不动;黄芽儿下跪、磕头,额头磕出了血,郑财主眼睛都不屑一扫;最后黄芽儿哭得昏死了过去,他才叫人停住毒打。郑财主叫人把血肉模糊的徐小孩架到一间杂物房,派人看守,说转天一早送给国军领赏。
  徐小孩已经昏死过去了,看守他的两个家仆,料他也不会跑走,就把门别上,呼呼地睡起了大觉。但是第二天,徐小孩不见了。他是怎么跑走的?院门紧锁,石墙有两人多高,没有人帮助他,他肯定自己跑不了。郑财主怀疑是黄芽儿在其中做了手脚,因为那个大院里只有黄芽儿有救人的可能,但是黄芽儿死不承认。郑财主也找不着证据,因为那天晚上郑财主睡得很沉。白天又是婚礼,晚上又是忙着设计抓捕徐小孩,他早已是心神俱累,再加上终于如愿得到黄芽儿,夜晚在新房又不惜体力地狠要黄芽儿,所以他是太累了,那晚就是有人把他抬出屋他都醒不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黄芽儿后半夜是否出过屋。再加上新婚的郑财主正宠着黄芽儿,对黄芽儿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后只好吓唬说,一旦要是查实是她放走了赤匪,绝轻饶不了她。
  我三哥充满了疑惑,徐小孩受了那么重的伤,而黄芽儿又是一个瘦弱单薄的十五岁女孩,她是怎么把徐小孩救走的呢?
  徐浮安说,怎么救走的,谁也不知道。但肯定就是她救的,是她后来自己说的。可是细节她从来不对别人说。过去的事也没人问了,谁还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感兴趣?
  我也陷入思索,无法想象出那个过去了六十多年的大山中深秋的夜晚,两个年轻男女,不,是两个孩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于历史的讲述,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傍晚。我三哥说要请他们吃饭,边吃边谈,为了抓紧时间,吃完饭后,再到宾馆继续。见徐浮安瞅徐明祥,我三哥就笑着对徐明祥说,钱一人一份,二百块钱一分不会少。徐浮安不好意思咧嘴笑,小声地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三哥一挥手,走,吃饭去,然后回过身,对徐浮安说,就到你家开的那个饭馆去,给我们吃点儿当地风味。
  徐浮安又瞅徐明祥,这时我三哥已经走出了屋门。我看见徐明样用眼色示意徐浮安,他们俩这才一起走出去。徐浮安总是看徐明祥眼色行事,我感觉这里面有事,但又一时猜不出是什么事。
  枝岈关的夏季,晚上凉风习习,风中带着涩涩的青草香味儿。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山泉流淌的声音,不大不小,仿佛有谁在远处弹着古筝。点点灯光在树木缝隙中闪烁着,夜晚显得魅惑和诡异起来。许多游客走在山坡路上,有的在散步,有的在欣赏山中夜景。他们穿着鲜艳而时尚的衣服,在夜晚的大别山,倒也特别吻合,好像没有一点隔阂。那一刻,我突然又想起了父亲,我不知道三哥想没想,反正我来到枝岈关,看见什么场景,都立刻会联想起彼时父亲在做着什么。
  徐浮安的饭店不大,倒也十分干净。他老婆非常热情地迎出来,她个子不高,但非常结实,她把我们让到一张及至膝盖的圆桌前,圆桌四周有几个小圆凳。我三哥肚子大,瞅着小圆凳直皱眉头。徐浮安说,今天吃吊锅,这是大别山一带最独特的风味了。我三哥坐下来,试了试,也还可以。
  吊锅,就是从房顶上下垂一个竹竿,竹竿下端有一个特别怪巧的机关,把吊锅挂上去,手一按那个机关,就可以将吊锅上下调整。桌面上有一个火盆,正好对着吊锅。
  我三哥一上来就在桌面上放下一千块钱。徐浮安愣住了,表情有些激动,连说用不了这么多,您给得太多了。徐明祥也有些吃惊,但他还是比徐浮安老练,他看了一眼徐浮安,似乎是要他接受。徐浮安拿起钱,小心地放进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这才连说谢谢。这场景被我看见了,觉得他们俩之间好像有什么秘密。我三哥抽着烟,兴奋着,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
  吊锅里放着山鸡、野蘑、山猪肉,还有说不上来的各种山珍海味,味道奇香无比。我们喝的是米酒;徐浮安说是自家酿造的,喝一口,果然味道不俗。徐明祥和徐浮安不断地向我三哥和我敬酒。我三哥酒量很大,喝了不少,他们俩也喝了不少。于是酒桌上特别热闹,徐明祥和徐浮安的话也比刚才明显地增多。
  徐浮安用手指着徐明祥说,你的老爹爹太坏了,当年总是坑我们家的钱。徐明祥又说徐浮安,没有我家老爹爹,你家老爹爹的家财早让土匪抢了。两个人都不断地指责对方,语气强硬,但却面带笑容。
  我三哥问他们,是不是这么多年来一直住在枝岈关。两个人说是的,从没有离开过,而且他们的父辈也都没有离开过枝蚜关。他们还说,无论是小保队白军的后代,还是赤卫军红军的后代,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往哪里走,都是大山,出不去的。
  我三哥还是不明白,上辈人那么大的仇恨,赤卫军和小保队打得如此惨烈,难道对后代的人就没有一点儿影响吗?
  徐明祥说,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徐浮安说,就是有仇恨的话,又能怎样?喝的都是山上流下来的水,我家浇完田他家浇,都在一条路上走着,过去的就过去吧,再找寻过去,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才不犯那个傻呢。
  我看见三哥愣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徐浮安像是喝多了,他从吊锅里夹上一块肉,像一个耳朵的形状。他举着“耳朵”说,要说仇恨,红和白仇恨大着呢,解不开又能怎的?就说这“耳朵”吧。
  徐浮安又讲起来。当年大部红军离开大别山以后,当地反动武装特别猖獗。小保队和白军对赤卫军和留下来的红军特别凶狠,当时放出狂言,割下红军和赤卫军的一只耳朵,赏大洋两块。听说不到半年,光是枝岈关的小保队,就有了一箩筐的耳朵。
  徐浮安说听他奶奶讲,那一箩筐的耳朵就放在小保队的大院里,吓人呀。没人敢凑前,就连饿极了的野狗都远远地躲着那箩筐,不敢靠过去。隔着那筐百步以内,就是把牲畜们往前赶,它们也绝不往前再迈一步。
  徐明祥也说,当时就连伤病员抓着了也要杀掉。杀掉前,还要挖眼睛、掏心。有一次,在一块水稻田里,一下子就砍死了十几个红军伤病员,把稻田里的水都染红了。后来听老辈人说,那块稻田里长出来的稻子,都是红颜色的。白军还曾经抓住过女红军,有十几个人,每人都一百大洋卖到了城里窑子,有的是几个人糟蹋一个。那些女红军年岁都不大呀,还都是女娃子。
  我三哥问,那徐小孩呢,他面对着这样的残暴,做什么了?
  徐浮安说,听我奶奶讲,徐小孩站在山上朝天喊,不把那些割耳朵的恶魔们全杀光,他永远不会放下枪。
  有一天夜里,已经当了赤卫军队长的徐小孩,带人袭击了小保队,杀死了三个小保队员,把那一筐的耳朵抢走了,后来听说埋在了山上,还在埋的地方种了松树。那时候大别山一带只有少量的红军,大部队都去北边打仗了,留下来的打仗的都是红军伤兵和赤卫军,而且赤卫军战士大部分都是十七八岁,有的只有十四五岁。怎么说呢?就是一群孩子,再加上枪支不好,弹药不足,所以只能打游击。徐小孩带着人,一天都没停过和白军、小保队打仗。那时候一到晚上总能听到枪声,小保队的人也被打死不少。他们怕徐小孩,可就是抓不住他。
  我三哥问徐浮安,你奶奶黄芽儿还活着吗?徐浮安说八年前就死了。我和三哥都一愣,问徐浮安去省城,是否是在他奶奶去世之后,徐浮安想了想,说是的。我三哥再问,你家中还有其他年岁大的长辈吗?我三哥说想见一见。但徐浮安却望向徐明祥,徐明祥打岔,然后说起别的事,说要给我三哥唱当地情歌。
  我三哥说他现在不想听什么歌,就是想让他们找一找上岁数的老人,他要当面问一些问题。两个人对一下眼神儿,说不认识。看我三哥不高兴了,才勉强答应了。说是明天要带一个叫老八叔的来,他是万事通,全知道。三哥问他们为什么不早说,徐明祥吭哧着,借酒装醉也不解释,仍举杯劝酒。我三哥掉下脸说,不喝了,累了,回宾馆,明天再说。
  回到宾馆,我对三哥说这两个人好像在耍鬼把戏。三哥说他早看出来了,那个徐浮安肯定是假的,是个冒牌货,什么事一说到具体的时间和具体的事,他总要想一会儿,怕说错了。可不管徐浮安是真是假,只要能帮我们找到老宅就行,他们不就是为了钱吗?给他们。
  过了一会儿,三哥把手机打开,打了一个电话。三哥打电话,喜欢直着身子,而且面容严肃,像一个正在指挥打仗的首长一样。他不说话,只是听对方说,只是嗯嗯着听,好半天才放下电话,然后又关掉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对我说,时间来不及了,最晚后天我们就得回去。我心里一沉,连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三哥摇摇头;手一挥,说反正是麻烦的事。接着好像是对我说,又像对他自己讲,明天把一切都挑明吧,也没必要再瞒着了,那个徐明祥鬼精着呢,他现在什么都明白。
  三哥好像太累了,他仰躺在床上,声音很远地说,咱爹过去不容易呀!赤卫军,不就是儿童团吗?都是一群孩子呀!再看现在的孩子,唉!过了工会儿,他又说,其实我是真想听他们多给咱讲一讲爹过去的事情,我听不够呀。
  三哥问我,你说咱爹,那时也是不到二十岁呀,就带兵打仗了,面对刀枪,那么男子汉,你说当年要是咱们俩,能像爹那样吗?
  我说,这不好比吧。
  三哥说,不是不好比,是不敢比!你说爹他怎么从来不跟咱们说这些事呢?大别山,枝蚜关,我们应该早来呀。
  我说,那就多待几天吧,哥,什么事非要提前回去不可,多待两天吧。我也是想多知道一点儿咱爹的事,以后恐怕很难有机会了。你说呢?
  很少叹气的三哥又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我发现他非常感慨,同时也发现,现在三哥想要更多了解父亲的心情,与他想要快点儿找到父亲老宅的心情是一样的。
  还好,还有时间。

4
  
  转天上午,徐明祥果然把老八叔带来了。他介绍着身旁的老人说老八叔已经七十岁了,过去的事情特别清楚,有什么就问他吧。我和三哥看着这个老八叔,他个子不高,脸特别黑,头发已经花白,眼泡又红又肿;但他神态举止很沉稳,没有山里人的胆怯,一看就是一个很有阅历与身份的人。
  可是徐浮安没有出现,他是应该来的,可是他没有来。我三哥也没有问,他只是例行地招呼老八叔人座,然后让我沏茶,摆出一副恭请老八叔的架势。
  老八叔很客气,他坐下,寒喧尸番后,不时把目光在我与三哥身上扫来扫去。
  三哥喝了口茶,直截了当地问老八叔,是否认识当年一个叫徐小孩的赤卫军,后来当了解放军,还在此地剿过匪。老八叔立刻说,他小的时候亲跟见过大名鼎鼎的徐小孩。我三哥直来直去,说他就是当年那个徐小孩的儿子,是来找老宅的。
  正如我三哥所预料的那样,徐明祥听我三哥说后,没有一点儿惊讶的表情,那样子真的已经在他的掌控和预料之中。
  老八叔说,你家老宅我知道。
  我三哥说,既然知道,那现在就走吧,去看老宅。
  老八叔说,现在不能去。我三哥大惑不解。老八叔解释说,你爹过去的宅子,现在是小学校,孩子们放假了,锁着门,不让进。
  我三哥更糊涂,现在不让进,中午就让进了?
  老八叔嘿嘿一笑,我有个熟人,他中午在,咱们中午去。
  我三哥立刻说,那也好,那您就再给我讲一讲我爹过去的事吧。
  老八叔朝我三哥挑起大拇指,乖乖,你爹是个英雄呀,老人家现在还……
  我三哥说,已经去世多年了。
  老八叔哎了一声,对我三哥说,你是英雄的后代呀。乖乖。
  老八叔说再早前的事,他都是听说,可抗日期间的事,那可都是他亲眼所见。他就讲一讲他亲眼所见的事。
  老八叔告诉我们,抗日期间,日本人占领了省缄,也到过大别山的其他一些山区,但是没有来过枝岈关;因为这里离着省城太远了,而且地势险峻,全是山路,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林,日本人不敢来。
  日本人不敢来,但是好多国民党的大官都跑到枝岈关来了,都到这里避难来了。大官们一来,枝蚜关热闹了。不长时间,这个原本不大的山村,又来了许多山里人从没有见过的人,比如烫着爆炸头穿旗袍的女人,戴墨镜拿纸扇的贩卖鸦片的人,还有贩卖枪支弹药的人,把小山区搅得乌烟瘴气。
  这时的徐小孩已经参加了共产党,当了游击队的队长。
  那时共产党的游击队真是太不容易了。他们打日本,国民党军队打他们,他们是腹背两面受敌。这时徐仁易已当上了国民党的上校团长,带着二百多人的队伍,专和共产党游击队作对。
  徐小孩的队伍和徐仁易的队伍经常交火,双方都恨不能一下子打败对方,但还是游击队势单力薄。徐仁易靠着枪多钱多人多,再加上心狠手辣,老百姓们怕他们恨他们,但又不敢得罪他们。对游击队,他们同情,不敢明面帮,背地里也不敢帮,因为一旦被徐仁易他们知道,那是要杀人的。所以游击队当时特别艰难。
  老八叔在说徐仁易这些“坏话”的时候,徐明祥坐在旁边坦然地听着,没有一点儿不自然。
  老八叔说,有一次两个游击队员受伤在山脚歇息,胆小而又贪财的山民报告了徐仁易,被徐仁易指派的人抓住了,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后来关押在郑财主的大院里,徐小孩带人营救,没有成功,他本人也被抓了。当时郑财主没在村里,到省城看病去了。徐仁易叫人把徐小孩捆成肉粽子,就在准备第二天要活埋时,又是黄芽儿在夜里,用酒把看守的士兵灌醉,把徐小孩放走了。黄芽儿又救了徐小孩一命。徐仁易发现是黄芽儿放走了徐小孩,大怒。这时郑财主也回来了,也是恼羞成怒,用皮鞭把黄芽儿抽得伤痕累累,还逼问她第一次是不是也是她放走的徐小孩。黄芽儿勇敢地承认了,痛骂郑财主夺了她的身子,但夺不走她的心。她的心是永远向着徐小孩的,她永远是徐小孩的人。郑财主妒火中烧;后来徐仁易竟用大砍刀砍掉了黄芽儿的右脚!
  我三哥转脸对徐明祥特别激动地说,你爷爷够狠的,要是遇上了我,我非得把你爷爷杀了!
  我三哥又逼问一句,我爹和你爷爷势不两立,你说咱俩怎么办吧?
  徐明祥无所谓,并且笑起来。他说,枝岈关的人,上辈人杀杀砍砍的,那是他们的事。后辈人现在生活在一起,没人记仇。你是大地方的人,咋比我们还小心眼呢?
  我发火了,说,这不是心眼大小的问题,什么事都应该有个说法,起码不该这样糊涂。
  徐明样张大无辜的眼睛说,不糊涂又怎么办?难道还要把我老爹爹从坟里拉出来给你们认个错?
  我气愤至极,站起来,端起手里的茶水泼向徐明祥。茶水泼了他一脸一身,徐明祥只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他擦着脸,跟我三哥说,我不和你弟弟斗气,他还小。
  我三哥假装斥责我,但是都没站起来。我发现他是赞赏我的举动的,假如我要是打了徐明祥,他可能更高兴。我看出来,三哥比我还生气,他不过是在压着火罢了。但他还是要教训一下徐明祥。他说,你没有办法选择你爷爷,可是你应该有办法选择你自己。我看着你说你爷爷时那兴奋的样子,我就来气,从心里来气。
  我三哥用手指点着徐明祥,徐明祥不敢吭一声。我不知道是我三哥的身块吓住他,还是他的奔驰车和手里大把的钱。反正接下来,我看见徐明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笑着一张脸,迎着我三哥。我从心里看不起他,我知道,就为了从我三哥手里拿到更多的好处,他可能什么都能忍受。但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么些年他心里难道就真的对上辈人的杀杀砍砍都不记仇了?无所谓了?心眼儿这张筛子大得能过石子?
  我看看他那张被我泼过的脸,心里想不可能!他现在也许是恨死我们哥俩儿了,这恨可能是双重的——他既恨我们是徐小孩的后代,又恨我们比他有地位也有钱,只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敢流露出来而已。
  中午的时候,我三哥开着他的奔驰车,在老八叔和徐明祥的带领下,去那所小学校。
  门卫和老八叔打着招呼,拉开大门,放我们的车进去。下车前,三哥给了徐明祥和老八叔一人二百,说这是一会儿让他们俩吃饭的钱。两个人双手拿了,相互瞅瞅,连说谢谢。三哥站在校园中央,四处看着。学校的操场不小,很破旧,全是土地。周边的教室看上去得有很多年历史了,屋顶上长满了蒿草,风吹草动,寂静无声。整个校园像是刮一阵风就能吹散了一样,到处弥漫着呛鼻子的土味儿。
  我三哥问徐明祥,枝蚜关有几所小学?
  徐明祥说,就这一所。
  我三哥问他,是在这儿教书吗?
  徐明祥说,在另一个镇的小学。
  我三哥说,是不是枝岈关的小学校穷,你才去的外面?
  徐明祥低头不说话。
  我三哥又问,盖宾馆哪来的钱?再说这镇上好多新房呀,怎么就不能把小学校翻盖一下?
  徐明祥说,那些宾馆商店都是招商引资的钱,小学校怎么招商呀?再说游客来,谁看学校呀,不过最近听说镇上在研究盖新学校的事,可那是领导的事。
  我三哥没说话,在校园操场上走。徐明祥凑上来说,您那车的两个车轱辘,都比这学校值钱。老八叔听了,“乖乖”了一声,我说咋跟坐船一样呢,原来这值钱呀!
  三哥命令我们都上车坐着去,或是到别处待会儿,他想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一走。徐明祥和老八叔立刻躲到边上,然后两个人小声地说着什么。我倚在车上,远远地看着三哥。我看见三哥肥胖的身体在无人的土操场上来回地走,时而低着头,时而仰着头,仿佛一个石碾在乎整着操场。离着老远看他,我才突然发现,其实在我们兄弟四人中,五官和性格最像父亲的就是三哥。以前就像,现在更像。三哥和父亲彼此相恨,可他却最像父亲。要是他再瘦下来,就是活脱脱的父亲了……三哥在操场上走着,偶尔猫下腰,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土地。我想他可能在寻找我家的老宅,可是这么大的一块地,他怎么能认出哪块是呢?
  来到枝蚜关的这两天里,我发现三哥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傻了,变得没有了主意,变得很冲动,一点儿都不像我原来那个很有头脑很有主见很沉稳的三哥了。来枝岈关前我心中的疑问,重又出现,三哥这次来,真的就仅是为了寻找爹的老宅吗?还有,他要在老宅的地下安葬父亲的骨灰,还要建坟,还要立碑,可这是学校的操场,在这里安葬父亲,眼下看来,显然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
  下一步,他该怎么办?
  下午,三哥对我说,这两天来,他最大的感受,就是觉得过去对不住爹,真是对不住。
  三哥很激动地说,爹要是活着,我就让他打,怎么打,我都不跑;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跑。
  我问他为什么。
  三哥说,爹这一辈子可是出生入死,当年是郑财主那样的人把爹的幸福给毁了;后来,解放了,他又栽在女人脚下。
  三哥又说,我想为爹做点儿事。至于怎么做,我在想。
  事情总是突然会发生一些变化,就像我想不到自己会来枝岈关一样。
  当天晚上,已经是十一点了,我和三哥正准备睡觉,突然有人敲门。隔着房门一问,回应者是个女性,听声音还很年轻。我和三哥都面面相觑。我心想,这么晚了谁还能来找我们呢,何况还是千个陌生的女人。
  打开门一看,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材很瘦,举止得体,目光沉静,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山村里的人。她自报姓名,说她叫徐菊梅。我三哥说不认识。她说,你是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你是徐胜利的儿子。我和三哥都吃惊不小。这是我们来到枝岈关这两天来,第一个说出我父亲第二个名字的人。徐明祥他们都知道我父亲叫徐小孩,但是都不知道后来改叫徐胜利。
  我三哥急忙把她让进屋来,问她有什么事情。
  徐菊梅进屋后,还没落座就说,你们见到的徐浮安和老八叔,都是冒牌货,是假的。那个老八叔还不到六十岁,根本不是七十岁。还有那个徐浮安,更是冒充的了,是徐明祥找来的替身。真正的徐浮安早病死了,现在要是活着的话,该是六十岁了。
  最后这句话,把三哥和我都吓得一激灵。我三哥问她,你又怎么能证明你说的话就是真的?徐菊梅说信不信,由你们,那几个人给你们说的事,是真的,因为徐小孩的事情,老一辈枝岈关的人都知道,年轻的也听老辈人说过。那是一个英雄,在大别山地区谁不知道呀?但是他们谁又知道徐小孩后来改叫了徐胜利?
  我三哥不由得点了点头。
  徐菊梅接着说,只有我知道你爹后来的名字,所以你要相信我的话。
  我三哥问,那你想要说什么,想要做什么?
  徐菊梅说,我就是想,让你不要受骗,我看不下你们被别人骗。还有,因为……因为,我们俩有关系。
  我和三哥都糊涂了,让她快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关系。
  年轻的徐菊梅,说起话来成熟得像个中年女人。徐菊梅的姥姥就是当年的黄芽儿。黄芽儿共生了两个女儿。徐菊梅的母亲是黄芽儿最小的女儿。原来当年徐浮安到省城找我父亲,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着当时十几岁的徐菊梅。徐浮安是徐菊梅的堂舅。他们是在黄芽儿去世后不久去的省城,应该说那次行动是执行她姥姥黄芽儿的遗嘱。
  我三哥问她当年去省城找我父亲,到底有什么事。徐菊梅说是通知一声姥姥去世的消息,另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去送一只银脚镯。这是她姥姥临死前唯一的请求。
  我三哥瞪大眼睛,吃惊地让她说说关于那只银脚镯的事。
  原来那只银脚镯是我父亲当年送给黄芽儿的,也算是一个定情物,黄芽儿一直戴着。从我父亲送她那天起,就一直没有摘下过。后来只剩下一只脚的黄芽儿,一直把另一只银脚镯藏在身上。黄芽儿把那副银脚镯看得比她的性命还重要。
  徐菊梅说,姥姥是戴着一只银脚镯躺进棺木里的。临终前,姥姥拿出那只藏了几十年的脚镯,让我们交还给徐小孩,姥姥说到了地下,活着的时候身体缺少的部件会自己长出来的,她要在地下等着徐小孩把那只镯子再给她戴在那只脚上。
  徐菊梅还说,当年姥姥被砍掉脚时,她堂舅徐浮安就在现场。
  徐浮安在带她去省城找我父亲徐胜利的路上,曾给她讲了当时黄芽儿被砍脚的情景。当时气极败坏的郑财主闭着眼举着大刀就要向黄芽儿的脚砍,说是一辈子也让她走不了路,离不开郑家大院,帮不了那个赤匪。尽管他举起了刀,但还是下不了手,毕竟黄芽儿给他生了两个女儿。徐仁易见状,让人把郑财主搀到了前院,随后他举起来大砍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挥了下去。刀下落的力量太大了,黄芽儿的脚和脚镯都飞了起来,但是黄芽儿没有去看她的脚,而是像只鹰一样,身子一跃而起,一下子抓住了那只脚镯,她双手紧抓着脚镯,还没有落到地上,人就疼昏了过去。后来,郑财主知道了那副脚镯的来历,就逼着她扔掉。但是黄芽儿发誓,要是敢动她的脚镯,她就立刻撞死。可能郑财主见黄芽儿已经没有了一只脚,动了侧隐之心,对这件事也就没再过问。
  徐菊梅还说我父亲徐胜利去招待所看她和她的堂舅,当他见到那只银脚镯时,双手哆嗦着一把抓过来,紧紧攥进了手里,像孩子一样把手贴在心口处,然后就开始落泪。徐菊梅说,老人只是落泪,一句话也不说。既不问过去的事,也没有问黄芽儿死后的情况。他只是无声地哭,一直哭,也不擦眼泪,就那么任泪水一直流着。
  我和三哥都无法想象父亲落泪时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们从没有看到父亲落过泪。父亲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但他一辈子没有表达过温情,他表达的都是愤怒,他把温情埋在了心底。其实母亲去世后,父亲也是一个人独坐在屋里,两天没有吃饭。想必在那独坐的两天里,他也为母亲哭过,只是我们都没有看见。是的,在那一年里,黄芽儿和我母亲相继去世,现在推算,大约前后也就相差两三个月吧。现在想起来,从那以后,直到父亲去世,在那两年的时间里,应该说父亲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很少暴怒了,只是一句话不说,好像没有了嘴。本来父亲身体还是不错的,后来就每况愈下,他的死应该也和郁闷有关吧,也和黄芽儿与我母亲的离去有关吧。
  三哥问我见没见到过那只银脚镯。我说没见过,一次都没见过。
  三哥自语着,这个老头呀,把它藏哪儿去了呢?他怎么什么事都能装在心里不讲呢?他到底要讲给谁呀?
  屋里特别压抑,一时间谁都不说话了。
  后来徐菊梅说,我知道你们这次来,是要找你家老宅,可你们也不想一想,几十年了,怎么可能还有呢?知道你家老宅的老人们都没了,再说你爹那个时候又不是大户,穷人家的房子哪里有什么根基呀。
  接着徐菊梅又说出了我们的爷爷奶奶的情况。
  徐小孩参加赤卫军,尤其是在当了队长,为了给牺牲的赤卫军战士报仇,带人打死了小保队的人以后,徐仁易就以“红匪”之名,一把大火烧了徐小孩的家,把徐小孩的爹妈还有哥哥和嫂子全家绑了,放在一个大竹篓里,沉了潭。一共四口人,全被活活地淹死了。徐小孩知道后,大病了一场,闭着眼,躺在山上的草窝棚里,不吃不喝,发高烧好多天;后来眼看人就不行了,坟坑都挖好了。可是就在一个大雨的早晨,他却突然退烧了,自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靠着大树,硬是举起了枪。
  我们爷爷奶奶的情况,研究红色史的徐明祥肯定知道,那个“徐浮安”也会知道,还有那个装作七十岁的老八叔,他们不会不知道,但是他们都没有说。他们不是像他们讲得那样,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他们还是有所顾虑的,他们还是害怕的。害怕我和三哥会对他们做出什么冲动的行为。
  那天晚上,徐菊梅待到很晚,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一点儿陌生感,似乎很早就熟悉一样。我们说了很多的话,但始终没有离开过去,没有离开枝岈关,也没有离开大别山。
  徐菊梅感慨地说,大别山不像别的地方,那才真叫残酷呀。就在那个巴掌大的地方,打得血肉横飞呀!
  一九四八年,解放军打下枝岈关后,大部队开走,只留下六个人,一个排长,五个战士,发动群众,维护刚刚建立的革命政权。那时候徐仁易上了山,又变成了土匪,群众怕土匪,怕徐仁易。他们杀人不眨眼呀!由于当时解放军的力量太弱了,徐仁易下山袭击,打死了三个战士,排长和两名战士被抓。重又夺回枝岈关生杀大权的徐仁易,把男女老少召集起来开大会,当着乡亲们的面,把三个解放军绑到地边上枪杀了。每个解放军的身上都挨了几十枪,人都给打烂了;后来血水流到地里,原本刚成形的玉米一夜间齐刷刷地爆出了穗儿,像顶着红缨帽的战士似的怒视着天,一片火红呀。到了晚上,有人就听到玉米地里传出杀呀杀呀的喊声。后来大别山一带传说这是红军显灵了。不久又从村里传出来,说解放军是神军,徐仁易那帮匪徒早晚得让解放军给消灭了。
  果不其然,转过年来,徐小孩随刘邓大军某部回到家乡剿匪,很快匪徒们死的死抓的抓,最后已经光杆一个人的徐仁易躲到山洞两个多月不敢下山。在这期间,徐小孩始终不下山,带着战士们,昼夜寻找。后来他固执地让所有人都下山,他要一个人留在山上,他放出话,一定要单枪匹马把徐仁易抓到。那时已经是冬天了,枝蚜关下起了大雪,多年没有见过的大雪,山路全部被封,根本上不去山,山下的人就着急,可是又没有办法。山大呀,上哪儿找去,只有等着。
  大约二十多天以后,徐仁易还就真被徐小孩一个人抓住了。他一个人愣是把徐仁易捆起来,麻绳一道挨着一道,徐仁易被捆得密密实实的,只露着一张脸。徐小孩在后面拿枪押着。人们当时都认不出来徐小孩了,他瘦了许多,一脸的胡须,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都是血道子,血凝结在脸上,身上的棉袄都翻出了花,腿也一瘸一拐的。要知道徐仁易比徐小孩高半头,而且也壮实,徐小孩是怎么把他制服的呢?这一切他没有向别人说过,别人问他,他也不说,谁问都不说。
  后来把徐仁易押到省城,公判后枪毙了。徐小孩尽管立了功,但是也受到了批评,犯了自由主义作风。后来徐小孩随部队紧急开拔走了。临走时,徐小孩和黄芽儿都没有见一面。从那以后,徐小孩没有再回过枝岈关,两个人也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徐菊梅对我三哥说,关于你爹的好多事,我都是听我姥姥说的。我姥姥说起你爹时,就像小女孩一样,脸红红的,眼睛里装满了幸福。可当我问她解放初剿匪时徐小孩就在枝岈关,两个人是有机会见面的,可为什么就没有见面呢?我姥姥只是抹眼泪,什么也不说。
  徐菊梅叹口气,他们那代人就是这样,把什么都埋在心里。
  后来徐菊梅临走时,像个长辈一样,对我和三哥说,你们这次来,是来看你们的老宅,说明你们是孝子;凡是孝子,都是好人。可就是别被坏人骗了。现在好多人都钻在钱眼儿里了,人心变了,要防着点呀。不管咋说,你们的爹和我姥姥……后来徐菊梅说不下去了,扭过身,推开门,什么也不说,快步离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我三哥也是发呆,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抽烟,一根儿接一根儿,屋里呛得睁不开眼睛。
  后来三哥突然大哭起来。他哭得伤心、委屈、愤怒,接着他坐了起来,我看见他的大白胖身子,就像一个四处漏水的巨大的水桶,哗哗地往下流,流得浑身都是泪。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三哥哭成了这个样子。
  哭完,三哥终于告诉了我他来枝岈关的真正原因。
  原来,三哥动用了几亿资金,建造市里一座最高的楼。可是工程启动之初,地基下陷。他一方面与监理公司找建筑工程院专业人员测查原因,一方面拿钱“疏通”各职权部门,想让工程不停工;同时他还找了一位新加坡的占卜高手卜算阴阳。那位占卜师推算出,三哥只有将去世六年的父亲的骨灰重新安葬在故乡老宅的地基下,在上面再立一座石碑,同时石碑四周不能有遮挡物,这样他所谋求的事才能成功。对卜算深信不疑的三哥,于是带我前来大别山。三哥是人在大别山,心其实还是在惦记着他那座楼,于是那天三哥开了手机,往公司打了电话,得知那座地基不稳的楼,政府方面开始出面干预了,已经停工。于是,他这才决定要提前回去。
  三哥说,谁骗我?是我先骗了爹,骗了枝岈关!接着抓住了我的手,说,这次来,我不是也骗了你吗!
  三哥用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发誓一样地说,我一定要为枝岈关人做点儿事!为了爹,为了黄芽儿,也为了这片土地。真的,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难以打动我了,可以说我的心都长了一层厚厚的硬茧了,眼睛也他妈的不会流泪了——现在,是大别山、是枝岈关让我变了……

5
  
  三哥和我走不了啦。
  转天一大早,有一穿西装、扎领带的像是领导的人,在一年轻人的陪伴下,来到我们房间。一见我们就先诚恳地承认错误,说是对大别山做出重大贡献的老红军的后代来枝岈关,政府招待不周,还请原谅。
  我三哥很客气地给他们让座,问他们是何人。那年轻人毕恭毕敬地介绍穿西装的人,说这是他们枝岈关镇的办公室黄主任。我三哥很随和很客气地说来此没有公事,纯粹私事,没想惊动政府,不好意思添麻烦。
  黄主任整了整领带说,革命的后代,理应好好招待的。接着要准备中午请我们吃饭,要我三哥尝尝皖西边草的白鹅,有二十斤重呀,还有用木棒敲石头被震晕捉住的沙锥鱼,还有被杜甫赞美为“白小”的古脍贱鱼,还有全身银白的瓦虾。
  我三哥见黄主任说起吃来没完没了,特别反感,刚才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冷若冰霜。我三哥来时为什么不想找当地官员,他跟我说,就怕吃饭,他对吃饭厌烦透了。
  黄主任正热情地说着,见我三哥脸色不对,就停住话头,转而特别关心地告诫我三哥,不要轻信陌生人,这地方自打开放搞旅游,社会很复杂,还是要相信政府。
  看得出我三哥想快点儿把他们打发走,他直截了当地说,你们找我,需要我做什么吧?
  黄主任眼睛闪烁了一下,什么也不做,就是吃饭,聊聊天。
  我三哥沉着脸,说他很累,不想吃饭,也不想聊天,就想睡觉。
  黄主任有些不太高兴,但还是微笑着,他拿出一张名片,说下午再联系。临走时又郑重其事地说,镇长到县里开会去了,明天下午就会回来;镇长已经叮嘱了,一定要见一见,不能怠慢了革命功臣的后代。
  黄主任他们走后,三哥想出去,但却再也出不了屋了。枝岈关镇政府的官员们,像文化科、旅游科,还有许多科的领导,走马灯一样,从他的房间进进出出。我心里猜出来,镇上的人肯定知道了三哥的身份。
  我待不住,一个人去外面转悠。中午回来时,三哥通知我,他已经给徐明祥、“徐浮安”、老八叔,还有徐菊梅,都打电话了,下午他要爬山,让他们陪着。我问他为什么?三哥说,我知道父亲的骨灰应该埋在哪里了。
  下午,我们一行人向着枝岈关东面的最高峰白马尖爬去,白马尖是大别山区的第一高峰。三哥亲自背装着父亲骨灰的大皮包,气喘吁吁,他谁也不让背,就要自己背。他浑身流着汗,但他走得最快,好像体格一下子健壮起来。
  在通向主峰的山路上,山陡,但是风景太美了,没有多少人工的痕迹,一草一木,都非常天然。尤其看到松树时,我三哥总要停下脚步,用手拍拍树干,然后仰起头,看着大树,不住地点着头,嘴里还喃喃自语着。我知道,他不定是在猜想,哪棵树是爹当年为了纪念死去的赤卫军战士种下的。
  一路上,“徐浮安”低着头,不怎么说话,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老八叔则在不断地和徐菊梅解释着什么。徐明祥倒没什么,很自然地过渡到导游的角色,他指着身边的各种树木,不断地给我三哥介绍,哪是国家一级保护的银屡梅,哪是二级保护的领春木、连香树、兰果树,还教我三哥识别哪是白马鼠尾草,哪是天女花,讲得头头是道。
  我三哥问桂树在哪里,红军那首歌儿,就是唱的桂花。徐明祥笑起来说,歌儿里唱的是“八月桂花遍地开”,现在是夏天,要等到秋天桂花才开呢。接着徐明祥指着不远处的山坡说,那一片都是桂树,开花的时候,满山遍野的香味,把人都能香醉了。
  走一段,在一个山路的转角处,见到了一座烈士墓,墓碑不高,已经很旧了,碑文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看得出是很早以前修建的。
  这时候一群年轻人正好从这里路过,望着石碑说,现在怎么还有这东西,谁看呀,还挡路。
  我三哥突然一把抓住说这话的年轻人,问他刚才说什么。
  那群半大小子们,一下子把我三哥围住,但看我三哥那身块,又不敢动手。徐菊梅他们赶快跑过来拉开。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我知道。我知道三哥在想什么。
  三哥非让那些年轻人在墓前把头上戴的遮阳帽摘掉,把烟灭了。他大声地说,红色游不是来看山水的,你们懂吗?你们知道为了闹革命,这大别山死了多少人吗?当年那些红军牺牲时,比你们还小呢!他们还都是孩子,你们懂吗?
  那群年轻人,像看怪物一样瞅着我三哥。我三哥让他们给烈士墓鞠躬,他们不干。领头的那个小伙子,对我三哥说,你是干什么的,你有什么资格指挥我们,有病!
  三哥说,就凭你们刚才那不恭的话,不恭的行为!
  那帮年轻人说我三哥没事找事,不可思议。我三哥冲动地说,今天你们就得鞠躬!
  接着,他做出了让所有人——也包括我——都没有想到的一个举动。他给那些年轻人每人发一张百元人民币,叫那群年轻人在烈士墓前摘掉帽子集体三鞠躬。
  那些年轻人拿到钱后,都愣住了。我三哥也不看他们,他自己率先鞠躬,他鞠得严肃庄重,尽量地弯腰,弯到不能再弯的地步。我们也跟着一起三鞠躬——鞠躬,徐菊梅高声喊道;二鞠躬,她的声音拉得很高;三鞠躬,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她声音里有了一丝哭腔。
  那帮年轻人被这场面镇住了,他们也摘下帽子,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然后,三哥长出一口气,带着我们继续爬山。可是没爬几步,三哥就突然停下来对我说,我知道刚才那样做,对死去的那些红军战士不恭。可是我没办法呀,我只有给他们钱,才能让他们对烈士折一回腰。
  三哥又说,也不能怪他们,我像他们这么大不也是不理解爹吗?天天跟爹顶着干吗?
  我不住地点头。那一会儿,我不敢看三哥的眼睛。
  徐明祥赶紧凑上来劝我三哥不要生气,紧着介绍说,这座山的最高峰,叫白马峰,海拔一千多米,由马头、马鞍、马背和马尾构成。
  当我们终于大汗淋漓地爬到最高峰的时候,半个马的形状完全呈现在眼前,远远地望去,绵延几十里。
  三哥喘着气,双手叉着腰,四处看,问怎么看不见马头。徐明祥说,咱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就是马头。
  三哥哦了一声,说好好好。接着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言不发,望着远方。这是一片向着东方的开阔地,前方没有任何阻挡,只有湛蓝的天和飘动着的白云,仿佛仙境一般。
  这时,三哥小心地打开皮包。众人都把眼睛瞅过来,都想看一眼我三哥谁也不让碰的皮包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当我三哥拿出来,他们都惊住了,谁也没想到会是骨灰盒,都呆呆地看着。他们这才知道我三哥来这里原来是来安葬父亲的。
  三哥把骨灰盒放到石头上,又把我喊到他身边,然后我们折了两个树枝,我跟着三哥刨大石头下面的土。众人见状也都明白了,有找石头的,有找树枝的,一起蹲下来挖坑。人多力量大,不大一会儿工夫,一个一米多深的坑就挖好了。
  三哥对我说,这里风光太好了,就让爹在这里天天看着大别山,看着枝岈关,也看着他想念的人。
  三哥抱住骨灰盒,小心谨慎地放到坑里。就在要埋时,他说想再看一眼父亲,我说那就看一眼吧,我也想看看。
  我和三哥又把骨灰盒拿上来。
  三哥打开盒子,谁也没有想到,这时候突然刮起一股风,太大了,骨灰竟被吹起来,像灰色的雨一样飘飞。父亲死前已经很瘦小了,没有肉,都是骨头;但是没有想到他的骨灰却是那样多,他的骨头比肉多,骨灰把我们眼前的视线都给遮蔽了。这时天空也莫名其妙地暗下来,刚才还是太阳高照,现在却阴沉得吓人。
  风越刮越大,众人都吓傻了。
  我三哥跪了下来,我也跪下来。年岁最大的老八叔,一直愣在旁边,这时也啊了一声,突然扑通跪在地上。其他人也都纷纷腿一软,双膝着地——老八叔大叫,我们错了,错了,错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皖西民间传说,准备埋骨灰时,如果骨灰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表示死人发怒,要惩罚活着的人,惩罚那些做过错事和违心事的人。
  父亲发怒了。在他的家乡发怒了。父亲是有脾气的一个刚烈男人。活着时是这样,就是他死了这么多年,遇见他看不惯的事看不惯的人还会照样发怒的。这就是父亲,就是死了,也没改变他的脾气。 在下山的路上,徐明祥与“徐浮安”、老八叔先走步,我和三哥还有徐菊梅边走边看山景。快到山下,三哥坐下来,他突然对徐菊梅说,你能不能带我们去看黄芽儿的墓?
  三哥说你姥姥影响了我父亲一生,如果我不去看看她,也不能了却我父亲的心愿——尽管父亲从来没说过,可是我知道他一生中最想见到的,但是却再没见到的就是这个女人。
  徐菊梅沉默片刻,点头答应了。
  我们又重新上山,黄芽儿的墓在后山上,掩映在一片松树林中。她的墓碑不高,是一块纹路清晰的青色条石,石质很好,一点儿也没有干涩风枯的迹象,相反倒有一种湿润的感觉。松树林很安静,阳光经过茂密枝叶的过滤,非常细碎地照在墓碑上,有一种特别柔和温暖的感觉。
  三哥将墓碑上的落叶摘掉,然后,三哥和我将两束现摘的鲜花放在墓前。
  面对这座很不起眼的墓,我们三个人都沉默着。这样普通的坟茔,在这里很多,可是面对这个女人惊天地泣鬼神的过去,我和三哥却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为了我们的父亲付出了一切——营救过父亲两次,还失去了一只脚。可是她得到了什么呢?
  徐菊梅又说,给姥姥下葬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明媚。那不是一个下葬的日子,倒像是一场婚礼,一个人的婚礼,一个女人的独自的婚礼。 黄芽儿一生受苦,但她一点儿都不后悔,相信支撑她这一信念的是与父亲有关,跟大别山有关,跟革命有关。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
  那天面对着墓碑,三哥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我们能说什么呢?我们的心里都只有深深的愧疚。我和三哥在墓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向这个从未谋面的女性,向这个至死都依然爱着我父亲的女性。
  那天回来后,三哥夜里一直坐在窗前,他在抽闷烟。我说该睡了,明天还有事呢。三哥看着我,长叹一口气,说盖那座大楼,可能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明明知道地基不好,为什么非要盖呢,那是要天塌地陷的呀!
  我知道他内心痛苦,但又无法劝他什么,只好岔开话题,可是他却执拗地偏要说。他说了很多,包括工程的前前后后,如何做了手脚,如何打通各种关节。
  现在他在不断地质问自己,他脸上是汗,声音颤抖。
  第二天早上,三哥突然改变了计划,准备马上坐飞机回去。
  我不解地问,这么急呀,车怎么办?
  三哥不说话,直着眼睛。看得出他真的很疲惫,两个肩膀垂下来,仿佛那里压着很多人的身躯与很多层的高楼。
  这时,徐菊梅、老八叔,还有徐明祥和“徐浮安”,都来送我们。一见面,徐明祥他们三个人,就开始掏口袋,接着全都掏出了钱。徐明祥说,我们商量了,你的钱,我们不能要,还给你吧。
  我三哥说,那是你们应该得的,收起来吧。
  老八叔过来,握着我三哥的手说,我们都知道了,你和你爹一个样,你像你爹,是个大好人。
  我三哥不住地点头。他那和蔼温顺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
  徐明祥、“徐浮安”还有老八叔,坚持要把钱还给我三哥。三哥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们真想给我,那就听我的吧。他们连声说行呀。
  三哥说,你们把钱捐给枝蚜关小学吧。接着,又对徐明祥说,我希望新的枝蚜关小学建好后,你能回来教书。
  徐明祥涨红了脸,说,我一定答应你,不为别的,也算为我的老爹爹赎罪吧。
  老八叔对我三哥说,我比你虚长了几岁,你可要原谅我们呀。
  我三哥紧紧握了握徐明祥和老八叔的手。
  告别老八叔和徐明祥他们,我们连忙奔去机场,是那位黄主任送我们,还有一位司机,开的是我三哥的奔驰。车刚开,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黄主任就回过头,对我三哥说,我给镇长和书记打了电话。他们一再叮嘱我,一定要……
  我三哥拦住他的话头,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黄主任说,好好好,到时候您再来具体细谈。
  我三哥说,秋天我会过来的,我要看看桂花。
  黄主任说,大别山人都喜爱桂花,桂花是红军花,因为它的种子是红色的。秋天桂花开的时候,大别山可漂亮了。
  我悄悄问三哥,你做了什么事呀?
  三哥说,乖乖呀,你问得太多了。
  这几天,三哥经常蹦出一句“乖乖”来,说得特别自然,好像“乖乖”竟成了他的口头语。尽管三哥没有说出什么事,但我也能猜出来他做了什么。他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带走,留在了枝岈关,那就是三哥的小皮包,那个曾在他心目中最沉最重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我三哥把头仰在后面。闭着眼,好像在自言自语,乖乖呀,我不了解他们呀!我不知道三哥说的他们,指的是谁,是父亲和母亲,还是黄芽儿与枝岈关?这一趟,一心只问生意事的三哥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在几天的时间里走进了父亲的过去,走进了他的历史深处,甚至走进了他隐秘的情感与内心——从此父子两人,在这阴阳两个世界里身心贴近。
  来的时候,父亲还和我们“坐”在一起,我能感到他的身架;他的呼吸和他紧锁的眉头。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尽管现在我和三哥都觉得身旁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可父亲现在回到了他的枝岈关,回到了他的黄芽儿的身边,我和三哥总算如释重负。此刻,车里有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着我们,这温暖好像是三双手在抚慰着我们——一双是父亲的,一双是母亲的,还有一双是黄芽儿的。
  父亲现在仿佛又坐在我们身边,他那紧锁了多年的眉头舒展开了,笑容满面。我和三哥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他——他脸上的表情现在已不再是一个失败者,也不是一个晚年痴呆木讷的老人,而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
  那首《八月桂花遍地开》现在轻轻地飘荡在我们耳边。来时我们就听了一路,可在此时再听,让我和三哥百感交集。我和三哥都凝视着窗外的大别山,看着眼前远去的枝岈关,沉默无语。我想我和三哥,对父辈们留下的历史回响——哪怕当年一片树叶掉落的天籁,一声久远的枪响,一句痛快酣畅的詈骂,一支抒发内心的小曲,都应以一颗敬畏之心专注聆听。
  八月桂花遍地开
  鲜红的旗帜竖呀竖起来
  张灯又结彩呀
  光辉灿烂建设新世界

[完] ]]>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84 <![CDATA[The Raven]]> Koloya <koloya@fanyicn.net> Tue, 14 Aug 2007 08:56:13 +0000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84
The Raven

纪念Allan.Poe

Edgar Allan Poe (1809-1849)

The Raven


      1    Once upon a midnight dreary, while I pondered, weak and weary,
      2    Over many a quaint and curious volume of forgotten lore--
      3    While I nodded, nearly napping, suddenly there came a tapping,
      4    As of some one gently rapping, rapping at my chamber door.
      5    "'Tis some visiter," I muttered, "tapping at my chamber door--
      6            Only this and nothing more."


      7    Ah, distinctly I remember it was in the bleak December;
      8    And each separate dying ember wrought its ghost upon the floor.
      9    Eagerly I wished the morrow;--vainly I had sought to borrow
     10    From my books surcease of sorrow--sorrow for the lost Lenore--
     11    For the rare and radiant maiden whom the angels name Lenore--
     12            Nameless here for evermore.


     13    And the silken, sad, uncertain rustling of each purple curtain
     14    Thrilled me--filled me with fantastic terrors never felt before;
     15    So that now, to still the beating of my heart, I stood repeating
     16    "'Tis some visiter entreating entrance at my chamber door--
     17    Some late visiter entreating entrance at my chamber door;--
     18            This it is and nothing more."


     19    Presently my soul grew stronger; hesitating then no longer,
     20    "Sir," said I, "or Madam, truly your forgiveness I implore;
     21    But the fact is I was napping, and so gently you came rapping,
     22    And so faintly you came tapping, tapping at my chamber door,
     23    That I scarce was sure I heard you"--here I opened wide the door;--
     24            Darkness there and nothing more.


     25    Deep into that darkness peering, long I stood there wondering, fearing,
     26    Doubting, dreaming dreams no mortal ever dared to dream before;
     27    But the silence was unbroken, and the stillness gave no token,
     28    And the only word there spoken was the whispered word, "Lenore "
     29    This I whispered, and an echo murmured back the word, "Lenore!"--
     30            Merely this and nothing more.


     31    Back into the chamber turning, all my soul within me burning,
     32    Soon again I heard a tapping somewhat louder than before.
     33    "Surely," said I, "surely that is something at my window lattice;
     34    Let me see, then, what thereat is, and this mystery explore--
     35    Let my heart be still a moment and this mystery explore;--
     36            'Tis the wind and nothing more!"


     37    Open here I flung the shutter, when, with many a flirt and flutter,
     38    In there stepped a stately Raven of the saintly days of yore;
     39    Not the least obeisance made he; not a minute stopped or stayed he;
     40    But, with mien of lord or lady, perched above my chamber door--
     41    Perched upon a bust of Pallas just above my chamber door--
     42            Perched, and sat, and nothing more.


     43    Then this ebony bird beguiling my sad fancy into smiling,
     44    By the grave and stern decorum of the countenance it wore,
     45    "Though thy crest be shorn and shaven, thou," I said, "art sure no craven,
     46    Ghastly grim and ancient Raven wandering from the Nightly shore--
     47    Tell me what thy lordly name is on the Night's Plutonian shore!"
     48            Quoth the Raven "Nevermore."


     49    Much I marvelled this ungainly fowl to hear discourse so plainly,
     50    Though its answer little meaning--little relevancy bore;
     51    For we cannot help agreeing that no living human being
     52    Ever yet was blessed with seeing bird above his chamber door--
     53    Bird or beast upon the sculptured bust above his chamber door,
     54            With such name as "Nevermore."


     55    But the Raven, sitting lonely on the placid bust, spoke only
     56    That one word, as if his soul in that one word he did outpour.
     57    Nothing farther then he uttered--not a feather then he fluttered--
     58    Till I scarcely more than muttered "Other friends have flown before--
     59    On the morrow he will leave me, as my Hopes have flown before."
     60            Then the bird said "Nevermore."


     61    Startled at the stillness broken by reply so aptly spoken,
     62    "Doubtless," said I, "what it utters is its only stock and store
     63    Caught from some unhappy master whom unmerciful Disaster
     64    Followed fast and followed faster till his songs one burden bore--
     65    Till the dirges of his Hope that melancholy burden bore
     66            Of 'Never--nevermore'."


     67    But the Raven still beguiling all my fancy into smiling,
     68    Straight I wheeled a cushioned seat in front of bird, and bust and door;
     69    Then, upon the velvet sinking, I betook myself to linking
     70    Fancy unto fancy, thinking what this ominous bird of yore--
     71    What this grim, ungainly, ghastly, gaunt, and ominous bird of yore
     72            Meant in croaking "Nevermore."


     73    This I sat engaged in guessing, but no syllable expressing
     74    To the fowl whose fiery eyes now burned into my bosom's core;
     75    This and more I sat divining, with my head at ease reclining
     76     On the cushion's velvet lining that the lamp-light gloated o'er,
     77    But whose velvet-violet lining with the lamp-light gloating o'er,
     78            She shall press, ah, nevermore!


     79    Then, methought, the air grew denser, perfumed from an unseen censer
     80    Swung by Seraphim whose foot-falls tinkled on the tufted floor.
     81    "Wretch," I cried, "thy God hath lent thee--by these angels he hath sent thee
     82    Respite--respite and nepenthe from thy memories of Lenore;
     83    Quaff, oh quaff this kind nepenthe and forget this lost Lenore!"
     84            Quoth the Raven "Nevermore."


     85    "Prophet!" said I, "thing of evil!--prophet still, if bird or devil!--
     86    Whether Tempter sent, or whether tempest tossed thee here ashore,
     87    Desolate yet all undaunted, on this desert land enchanted--
     88    On this home by Horror haunted--tell me truly, I implore--
     89    Is there--is there balm in Gilead --tell me--tell me, I implore!"
     90            Quoth the Raven "Nevermore."


     91    "Prophet!" said I, "thing of evil!--prophet still, if bird or devil!
     92    By that Heaven that bends above us--by that God we both adore--
     93     Tell this soul with sorrow laden if, within the distant Aidenn,
     94    It shall clasp a sainted maiden whom the angels name Lenore--
     95    Clasp a rare and radiant maiden whom the angels name Lenore."
     96            Quoth the Raven "Nevermore."


     97    "Be that word our sign of parting, bird or fiend!" I shrieked, upstarting--
     98    "Get thee back into the tempest and the Night's Plutonian shore!
     99    Leave no black plume as a token of that lie thy soul hath spoken!
    100    Leave my loneliness unbroken!--quit the bust above my door!
    101    Take thy beak from out my heart, and take thy form from off my door!"
    102            Quoth the Raven "Nevermore."


    103    And the Raven, never flitting, still is sitting, still is sitting
    104    On the pallid bust of Pallas just above my chamber door;
    105    And his eyes have all the seeming of a demon's that is dreaming,
    106    And the lamp-light o'er him streaming throws his shadow on the floor;
    107    And my soul from out that shadow that lies floating on the floor
    108            Shall be lifted--nevermore! ]]>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78 <![CDATA[Catcher in the Rye - 麦田的守望者]]> Koloya <koloya@fanyicn.net> Mon, 06 Aug 2007 12:19:37 +0000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78 - "Catcher in the Rye" by J.D.Salinger

以前经常听闻很多小资喜欢谈这部作品。因为似乎另类的在后现代看来就是美的。不管怎么说,麦田的守望者是一部不错的Lost G应有风格的小品。它只是一个简单的故事,表述了简单的现代人,跟现代人简单的生活。然而在简单的背后隐藏着痛苦与绝望,当然有些人会看到希望,因为总有一些人幻想着自己去当别人的“守望者”。

我宁愿把书名的翻译丢弃。我拆分来看这个名字,我希望霍尔顿不是个守望者,我希望他只是个捕手(catcher)。在一望无边的麦田里,他张着一只手套,举向空中挥舞,在抓无形的球。
他不是个只会微笑而站在风中纹丝不动的稻草人,孩子们在他旁边玩耍,可就算孩子们跑到了悬崖们,他那扎在田中的腿也让他没办法跳出来阻止孩子们掉下悬崖。他只能悲哀的看着孩子们的快乐变作尖叫,然后愤怒而痛苦的在麦田里挣扎。

可如果他是捕手,如果他是捕手的话……

记得三毛也有篇杂文,讲述守望天使的故事。守望天使总是用自己的翅膀遮挡风雨,给孩子们温暖的怀抱。可孩子们还是要不耐烦他们的爱,努力的挣脱出去朝天空飞翔。守望的天使则哭干了眼泪,翅膀也一根根脱落,然后死去。等孩子们回来时,却发现自己也有了要守望的对象,也变成了守望的天使。

霍尔顿痛苦于他终于从纯洁美丽的孩子,一天天成长为这个充满了虚伪与欺骗的世界里的一份子。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与讨厌这肮脏的世界,却又被一些浮华与外表吸引住而无法自拔。
Lost G就是这般吧,迷失于自己的世界与外界世界中的道路上。最后找不到出路,就会像Beat G一样烦躁而愤怒,最后无奈的接受自己无力改变的现实。霍尔顿终于承认,自己还是对自己无能为力,要是身边那些小天使们也像自己一样,那世界早已无可救药,既然如此,就牺牲自己做一个悲哀却有希望的守望者。

记得长大后,就不要跟任何人谈任何事了,因为你要是一谈起来,你的确会无可抑止地,想念起你生命中的每一个人来,特别是那些你爱的人…… ]]>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77 <![CDATA[Cats Cradle - 猫的摇篮]]> Koloya <koloya@fanyicn.net> Mon, 06 Aug 2007 10:23:36 +0000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77 点击在新窗口中浏览此图片

这种游戏很多人都玩过。双手的手指穿过毛线或橡皮筋,通过不同的组织方式,可以做出大桥、交叉道、手枪等各种不同的图形。我们叫“翻花绳”,大洋彼岸的人们也玩这种游戏,不过他们称之为"Cat's Cradle" - 猫的摇篮。

你可以很简单的来理解Vonnegut的这部小说:翻花绳可以翻出各种不同的花样,可不论你怎么翻,那里面没有猫,也没有摇篮,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人们幻想中的骗局。

要了解《猫的摇篮》的主题,就必须先粗略了解Vonnegut的生平:
  科特·冯尼根(Kurt Vonnegut,1922-2007)出生于美国印第安纳州印第安纳波利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参军,被俘后关入纳粹战俘营,战后获得颁发给受伤士兵最高的奖状紫心勋章。他战前曾在康纳尔大学读书,战后又入芝加哥大学,当过芝加哥新闻处驻警察局的记者和纽约通用电气公司的职员,一九五○年后为专业作家,一九六五年后又当过中学教员和大学讲师。  
   冯尼根写过九部长篇小说、两部短篇小说和六个剧本(包括一个电视剧),是六十年代崛起的比较有影响的作家。青少年都爱读他的作品,美国的各大专学校里还有不少冯尼根迷,他们都把冯尼根看作自己的代言人,说他的作品描写了对人类社会的失望和恐惧,道出了众人的心声。冯尼根认为科学技术的发展给人类带来了不幸,人变成了机器,环境遭到了污染,核武器的发展更是个大灾难,因而在他的创作里对这些现象进行辛辣的讽刺。冯内戈特的小说起初被评论者当作一般科幻小说家对待,未受重视。六十年代“黑色幽默”作家作为重要流派进入美国文坛,大家才尊他为“黑色幽默”的重要代表,把他的作品归入正统文学或严肃文学中。从冯尼根的例子可以看出,所谓“通俗文学”和“严肃文学”中间其实并不存在明确的、不可逾越的界线。

   上面的是传统文学对冯尼根的评论与记叙。看一看就好,别用它来界定老冯的本质。这里要提一下,冯尼根在2007年4月12日意外去世,不知道他死之后,他是否可以葬在他的《第五号屠场》,可以摆脱绕在他身上那卑鄙的猫的摇篮,也不知道他的墓碑是不是座印着“母亲”二字由雪花石做成的男性生殖器状,希望可以肯定的是,死亡可以给他带来平静。

虽然他不喜欢,但人们还是习惯把他称为“黑色幽默”的代表作家。他的作品到处充满了讽刺与嘲讽,他一直在讽刺着现代文明对人类的毁灭作用,更讽刺的是现代文明是人类所创造的,而最讽刺的,他讽刺的人类创造了的讽刺性质的现代文明,其中也包括了他。

《猫的摇篮》出版时,正值美苏冷战,涌现出了《动物农场》,《第22条军规》等一系列讽刺战争与政治斗争的作品。后来者习惯于把他们归类为黑色幽默派,简单的说以一种悲观可怕的论调讲述人类现处于的尴尬与恐惧处境,揭露现代科学与深层政治对人类社会的摧毁与控制状态。
而那时,“迷惘的一代”与“垮掉的一代”所带来的影响尚存,美国社会的青少年仍然学着Kerouac与Hemingway那一代的思想与行为方式。从这个角度看,黑色幽默不仅仅是让人笑不出来却想哭的幽默,更体现了一种宇宙中的孤立感,以及人类在现代文明中的思想荒漠状态。

127篇,127个片断,127个零乱的段落。构成了一块世界。原来他们想表达的,世界就是破裂不完整。荒诞主义与黑色幽默,从这个意义上同样糟糕,同样的只能愤怒而悲悯的看世界,然后撒手不管,一点办法没有。那么,就如引言中所述“那就以某种让你又勇敢又仁慈又健康又快乐的谎言为信条而生活吧。” 人类已经不相信神迹,但还是去找宗教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成为完整的“人”吧!

"Call me Jonah" - 这个Jonah或John。 要写一本人类在世界毁灭时的书。其实他不知道怎么写,他很迷惘。于是他找到原子弹的发明者,那个老头早已死去,躺在他男性生殖器刻着“母亲”二字的墓碑下化成腐水。他的"Ice-9",足以让整个世界的水化为冰块,分给了他一个书呆子的大儿子,一个粗鲁的女儿,跟一个侏儒小儿子。

三个白痴平分了“冰-9”。女儿送给了那个帅气有钱的通用电力公司总裁的丈夫,那个每夜不回家或醉熏熏回家后就打老婆的呆瓜却不小心吞了下去;侏儒送给了一个同样是侏儒的莫斯科女演员做定情信物,那个婊子却卖给了美国然后跑回了苏联;大儿子卖给了太平洋上一小岛国的独裁总统,换了个将军位子。

John跑到岛国,却发现总统要死了。书呆子大儿子让他做总统,并且许诺可以让天仙般的总统的女儿也是书呆子的未婚妻嫁给他。听到这个条件John答应了,没想到那天仙是个淫妇,喜欢跟任何男人做博克侬教的交流礼 - 坐地上赤着脚脚心对脚心。这让John即嫉妒却又离不开她。“冰-9”被总统吞下去自杀了,却在总统葬礼上不小心因为飞机失事撞到了棺材而掉入了大海,大海开始冰化,整个世界开始冰化…… 躲起来的John跟天仙倒也自在,可惜天仙信奉博克侬教,亲了亲冰块化成了死人。
几个人在冰化后的世界重逢,看着洁白的世界茫然,博克侬却最终出现了,这个黑老头写下博克侬经卷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我是个稍微年轻一点的人,我会写本关于人类愚昧的书;我会爬到迈卡伯山的顶峰,仰面躺下,把我的历史书当枕头;我会从地上拾起一些使人变成雕像的蓝白色毒药;我会把自己变成一座雕像,仰面躺着,恐怖地嘻嘻笑着,对“你知道是谁”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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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遗言? '生活,连只动物,即使是老鼠,都无法忍受。' ”

看到一个网友这样写道:
“那个我崇拜着的疯子老头Kurt Vonnegut死了。
4月份。84岁。他死了。
在如此宿命的月份,如此宿命的年龄。我的又一个叫Kurt的领袖以一种突然而诡异的方式,终于摆脱了地球这个疯人院。如果老头子死之前的脑袋还清晰,他会怎么嘲讽自己的死法呢。
“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脑部受伤,最终没能熬过去。”报纸上是这么说的。
我觉得很逗,很滑稽,可是我开始哭了。
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的伤心,和一大团的绝望。
老先生,你知道的,离世界毁灭的那一天,我们又近了一步。
我才刚刚认识你不久,才刚刚爱上你那如烈酒一样呛人又醒人的思想不久,你就把我丢下了,丢在这个混乱不堪的蓝色星球上。你总在开玩笑,不停地戏谑着,笑骂着,同时告诉我们真相。4月11号是你开的最后一个玩笑。”

他为什么会这样悲伤?他自己也明白,冯尼根只是想给这个无奈而悲惨的世界带来一种称之为“笑”的事物,虽然那种笑只能让我们悲伤,可他也努力想让大家笑起来,不过世界就是这样,他也无奈。也许这个网友也明白,世界一步步走向毁灭,他们的路程一步步接近终点,还是努力笑一笑吧。只是在听闻这个博克侬的化身终于也在世界毁灭前死去时,还是抑止不住的开始哭起来。因为就算他明白这一切都是谎言,可毕竟他是依靠着那谎言在生存。

“有一天,有一天,这疯狂的世界将要毁灭。
我们的上帝将把他借给我们的东西收回。
倘若你在那个伤心的日子里想咒骂我们的上帝,
不要犹豫,直接了当的骂他就是。他只会
点头一笑了之。”


博克侬,Vonnegut,老冯。我们,都恐惧,但也明白那天的到来。谢谢你的提醒,我想如果到来了,我会咒骂那个上帝,并且那天时,我希望我能有些时间,再读一读你写的这些 -

谎言。 ]]>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75 <![CDATA[黑紫色的爱(二)]]> Koloya <koloya@fanyicn.net> Fri, 03 Aug 2007 06:53:38 +0000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75        她气鼓鼓的回到宿舍,把手上的书往上铺一扔就坐到了下铺的床上。惊醒了躺在那床上正捧着本《告别薇安》且啃着手指甲有滋有味沉醉着的舍友霍玲玲。舍友直坐起来,问陈小娜,
       “干啥?”
       “没啥。”
       “没啥你把个嘴鼓得跟只蛤蟆似的。谁把你给惹了?”
       “……没事。”
        一边说陈小娜一边把运动鞋脱下来,爬上上铺去了。霍玲玲看自己什么答案都没得到,翻了翻白眼,小声的嘀咕了声:“德性。”可没想到陈小娜还是听见了,她一翻身从上铺上露出头,提高了声音说:“你说谁呢?”霍玲玲也不甘示弱,回敬道:
       “谁德性我说谁!”
       “就会背后说别人,我看你才德性!”
       “谁德性?我就说那只会把人家床沾上几百万细菌的蛤蟆德性!”
       “你才是蛤蟆!我看就蛤蟆嘴长,张口没一句好话,全带臭气!”

       这两个中文系的女生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两人都站在宿舍里开始你指着她鼻子她指着你鼻子对喊。惹来隔壁的女生跟女生宿舍楼看管过来劝架,两人被隔开了还一直喊,好似非得把对方骂得个体无完肤心里才觉得不吃亏,满足了。
   
       陈小娜跟霍玲玲之所以会吵这么凶跟刘虞男有很大的关系。想当初两人还没谈恋爱之前,刘虞男就一直是女生心目中的焦点,在外人看来他总是个非常优秀的大男孩。运动的时候他玩着篮球仿佛跟个职业选手一般,举手投足总是有模有样,行动潇洒且得分迅猛,每次打篮球时总会有一些女生故意在操场上假装念书,在临近篮球场的地方驻足不前偷瞄刘虞男的英姿;这还不说,就静下来时刘虞男也是把好手,虽然是医学院的学生,然而写得一手好文章,经常发表在校刊上并且在早晨跟中午的广播里选读,他写的东西有时候还会被中文系的老师拿到课堂上表扬一番,也不得不让中文系的学生们佩服。就这样,刘虞男身边从来没有少过女生的关注目光。可他偏偏在刚入学才两个月后选择了跟陈小娜谈恋爱,这让一直就暗暗喜欢刘虞男的霍玲玲觉得不可思议。她觉得从各方面讲自己都比陈小娜优秀,可刘虞男就没选择自己而选择了她眼中普普通通的陈小娜。这让她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也对同宿舍的陈小娜多加了份戒备。
       陈小娜也早就知道霍玲玲对自己男朋友的意思。虽然男朋友从一入学后不久就选择了她做女朋友,可她总觉得安全感不足。特别看到别的女生总是关注着自己的男友,前两天还看到霍玲玲跑去单独约刘虞男要求一起去KTV唱歌,虽然男朋友最后拒绝了,可她心中对这个舍友就憋了一肚子气。这次正好是个契机,两人就不可避免的吵了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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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koloya.org/read.php?266 <![CDATA[On the Road - 在路上]]> Koloya <koloya@fanyicn.net> Thu, 12 Jul 2007 06:31:50 +0000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66 这让后面有的反对者嫉妒的说Kerouac根本不叫"创作小说",而只是"无意义的不断打字而已".

On the Road出版之后,在北美的大陆上立刻掀起了巨大的"上路"的潮流. 年轻人们背上背包,穿着破牛仔裤,兜里的钱却没有几个子儿. 一路上他们狂喝滥饮,吸大麻,玩女人,高谈东方禅宗,走累了就挡道拦车,夜宿村落,从纽约游荡到旧金山,从旧金山到丹佛,从不疲倦永不停歇. 这一代的潮流,一般被认为是那个年代"嬉皮士"的典型行为,却在这50年来,一直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

如果你在百度上搜索这本书的评论. 很多东方学者会认为这些人充斥着西方主流社会堕落的青春气质 - 吸毒,不工作,不安稳,不负责任,性混乱,崇尚爵士与摇滚. 表现于资本主义社会道德沦丧与人文精神没落的外在形式上. 也体现了资本主义发展几百年来的稳定理性结构框架与人文逻辑思维的临近边缘式的崩溃现状. 总体而言,英美文学的研究者们总会得出一个结论:作者敏感的察觉到了社会边缘人的清醒与无奈,深刻的利用典型人物表现出那一代青年"垮掉"的本质. 但作者找不到解决的途径,只好让他们一直在路上徘徊妄想寻找道路的出口.

主流评论往往是建立在某个具有政治偏向性的观念上. Kerouac当然无庸置疑的批判了二战,冷战,越战时期对整个西方社会的知识青年产生的长远且不可逃避的摧毁作用. 并且在连作者都找不到解决方案的情况下,他只好以他与他那一代人为构图蓝本而设置的这一个故事. 然而更主要的,On the Road阐述的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游离于主体社会框架外的边缘式且不具有优劣性征的生活态度. 这一点是不允许任何人来评价它的好坏或者正常与否. 而只能以描述的方式来表达自我对"在路上"的感觉与认知.

"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 Kerouac无力改变现实与他自身情况下充满美好幻想与憧憬的喃喃自语,成为了几代人走上同样的不归路的又一借口. "You can call my life on the road, prior to that I'd always dreamed of..."(你可以说我的人生就是在路上,比任何我所梦想的都重要). 这两句话适用于所有的"我还年轻"的人们渴望上路的理由.
他们渴望抛开一切,责任,义务,美好的未来,富足的物质生活. 渴望走上路上,寻找自我的价值. 他们迷茫不解,生活的压力与庸俗已经让他们感觉身处地狱. 于是萨尔不想就这么活着,而那个时候他便遇到了迪恩. 就这么自然的,他们一起上路了.

在路上有许许多多的风景,他们也许是开着自己买来的哈德生,也许是开着招摇过市却只是某个冤大头的劳斯莱斯. 但他们睁大眼睛在笔直的道路上行驶,不忘欣赏窗外的风景,不忘跟自己喜爱的朋友谈起自己想说的话,不忘与当时身边的姑娘狂烈而深情的亲吻. 他们在路上的行程也是窘迫的,他们永远是警察们查检的对象,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家人们脑中的麻烦. 可是他们没有任何导向的仍然朝着前方走去,到了丹佛,也许就是为了见一见朋友们. 到了旧金山,就是为了跟大家一起泞酊大醉. 到了纽约,就是对着摩天大楼嘻笑一番,然后仍然跳上车钻进爵士乐的人群里尽情狂欢.

这便是一种生活态度. 他们不谈灵魂,不说温暖,不求安定. 可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一样是人一样有快乐有悲伤有愤怒. 只是他们没有那么多束缚. 至少在他们"还尚年轻"时,在路上好好的走过了一段.

Dean是Carl的向导. 作为原型的尼尔.卡萨迪,也许也正是Kerouac羡慕,崇敬且酷爱的朋友. 很多人把Dean看作是一个"魔鬼英雄". 的确,他再婚又离婚,离婚又再婚,听爵士乐时满头大汗的畅快淋漓. 喝着啤酒再把那辆哈德生开到一百八十码,路边的风景对他而言已经像是流逝过的光年. 他时不时就跳下车,寻找自己想要快乐的方式,他脱光衣服开车,光着屁股在沙漠里狂奔. 落日下他赤裸裸的身体融入庞大的自然,似乎已经让Carl分不清他与自然.

尼尔.卡萨迪在"Beat G"中显然是灵魂人物. 他同样具有作家的素质,那写给Kerouac的没有多少正统逻辑但充满了奇思异想的手笔让人不得不折服. 虽然在文学中他的作品并没有得到广泛的认知. 但不管是Borroughs,Kerouac或者Ginsberg. 卡萨迪绝对是影响了他们一生的人物. 小报们渲染他们几个之间的关系,也许他们之间总有几个的屁眼早已不保. 但那有什么关系? 在他们理解了他们生存的价值之后,同性恋只不过是一个名词.

悲哀的,Dean敌不过年龄的摧毁. 最后一次上路后,他安静的告诉Carl他要回去跟Angela生活,养育孩子,找份工作赚钱养家了. 书结尾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在他们那次路的岔口处分手后他们会不会再次的上路. 时至今日,真正的Carl与Dean都已经死去了. 可总有人像他们一开始一样,喊着"我还年轻,我想要上路!",然后又开始了另一个版本的On the Road. 于是,Kerouac的墓碑上刻上了"这个人没有荒度一生". 这样,对于Kerouac而言,他的人生就已经在这永恒的文学作品中不朽.

备注:
这便是克鲁亚克与尼尔.卡萨迪经典的一张合影. 他们是那么英俊那么潇洒. 合影的时候他们面带笑容,精力充沛. 可外面的世界却混乱不堪,沉闷无趣. 这就是"垮掉的一代"的精神,在主流人群里他们是"垮掉"了,可他们真正的活着. 并且并没有"lived in no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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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koloya.org/read.php?261 <![CDATA[Animal Farm - 动物农场]]> Koloya <koloya@fanyicn.net> Sun, 01 Jul 2007 12:28:11 +0000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61 'All animals are equal, but some animals are more equal than others.'
(凡动物一律平等, 但有些动物比其它动物更加平等).

看到这句话,是不是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没错,George.Orwell的这本薄薄的政治寓言小说,正如Swift的<格列佛游记>一般,尖锐深刻却又带着黑色幽默式的讽刺本部小说所针对的对象.

故事讲的是: 农场主Jones(影射俄国沙皇)虐待动物,且酗酒并耽于享乐. 一头聪明的老猪(影射列宁),召集全农场的动物号召它们起来反抗人类,并且说出自己梦中所想起的革命歌曲,激情飞扬的号召着被压迫的动物们造反. 只是在造反前夕老猪便去世了. 革命的任务就留给了两头聪明的青年猪 - Snowball and Napoleon(分别影射托洛斯基与斯大林). 他们归纳了老猪的革命理论,成功的领导动物们推翻了人类私有的"庄园农场",改名为"Animal Farm". 并且订立了标准的革命制度 - 七戒.

1. 凡是用两条腿走路的人都是敌人;
2. 凡是用四条腿走路或用翅膀的都是朋友;
3. 一切动物都不许穿衣服;
4. 一切动物都不许睡床铺;
5. 一切动物都不许喝酒;
6. 一切动物都不允许杀害其它动物;
7. 所有动物都是平等的。


革命成功的开始,每种动物都兴致勃勃,干劲冲天,为自己所得到的全新的"自由"而欢庆喜悦. 它们高唱革命歌,学习七戒,由绵羊群大声呼喊"四条腿好,两条腿坏!"   只是有一丝不和谐的是动物们不大用得上的牛奶,还有成熟了的苹果,猪享受优先享用的资格.

这时,人类安排了反攻. 虽然拥有枪炮弹药,但在Snowball与Napoleon的领导下动物们还是勇敢无畏的击败了人类. "牛棚战役"成了革命成功后的一次大胜仗,大大鼓舞了动物们的信心.

Snowball想出造风车的计划,它描绘了美好的愿望以后每个动物都可以用上电,冬天取暖夏天避暑. 但Napoleon却完全不赞同. 于是革命派分成了两个派系. 虽然在全动物表决大会上Snowball美好的蓝图让大多数动物都准备投它的赞成票. 然而Napoleon使用它养大的七条凶狠的大狗,成功的驱逐了Snowball,做上了领导的位子.

革命稳定之后的农场,动物们很辛苦,每天都在劳动,然而所得到的粮食却并没有增加. 这时,Napoleon宣布要跟外界进行贸易来提高粮食供给. 虽然大家都隐约感到一丝的不对劲,好像与当初说的"不许与人类来往"的政策不一样,但在绵羊们呼喊的"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后大家还是欣慰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接下来,Napoleon就像这样的住进了Jones的卧室,穿上了以前人类的衣服,还跟四头母猪生下了三十多头小猪,并且把它们与其它动物隔离起来教育培养. 每当动物们有些疑问时,就会被严厉的制止,并且喊出"四条腿好,两条腿坏!"的口号. 动物们也就顺理成章的接受了.

农场的风车第一次被破坏了,农场里散步了各种谣言,根据领导阶层的意见这都是Snowball与人类勾结要摧毁革命成果的事实. 于是,随着Napoleon的意见,革命歌取消了,换成了赞扬领袖的歌曲. 领袖为了做成贸易,与平时大家厌恶的人类达成合约(影射二次大战时苏联与德国的互不侵犯条约). 却又被人类用假钱蒙蔽,开始了第二次大战. 这次战争伤亡惨重,但在领袖的高歌鼓舞下,动物们还是接受了虽然惨烈也算胜利了的事实.

动物成立了共和国,不可争议的Napoleon成了主席. 参加过革命的动物们老了,渐渐死去了. 连只知道劳动的Boxer(影射工人阶级)也因为操劳过度而死去了,虽然他一直喊着"Napoleon的话就是对的!","我会更努力的工作!" 但还是被秘密的送到了屠宰场换来了猪们享用的金钱. 但在领袖的颂扬下动物们还是认为Boxer得到了安宁.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动物们越来越老. 只剩下几种动物参加过革命了. 它们的眼睛也花了,记忆力也变得模糊了. 他们纳闷以前经常唱的革命歌现在怎么不唱了,还有绵羊们喊的口号好像发生了变化,现在似乎听成了
"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

老马走到刻有七戒的墙前问老骡子上面写了什么. 老骡子说他也不记得了,但是以前似乎没这么少字. 只见以前写着七戒的地方现在只刻有一条,那就是:
'All animals are equal, but some animals are more equal than others.'
(凡动物一律平等, 但有些动物比其它动物更加平等).


有一天动物们惊恐的发现,猪们在用两条腿走路. 并且Napoleon还宴请了人类,他们在一起喝酒,戒律中的"所有动物不许饮酒"也改成了"所有动物不许饮酒过度"  Napoleon笑着跟人类说,你们有你们的低等阶级要统治,我们也有我们的低等动物要领导.

最后他们玩起了桥牌,跟以前的Jones一样大声争吵. 动物们看看领袖,看看人类. 看看猪,看看人. 从人移到猪,从猪移到人. 到底哪张是人的脸,哪张是猪的脸. 实际上已经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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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在伦敦出版时. Orwell忙着去一家又一家书店,把它从儿童读物移到成人读物中. 现在他可以完全不用担忧了. 不说他讽刺的苏联早已解体,人们在嘲笑叹息故事中的各类动物时,也一定会对Orwell在幽默的背后辛辣的提出的警告与讽刺. 不管怎么说,这部小品般的小说,当然不是儿童类的读物,它将作为世界宝贵的财富,永远给人类敲响警钟. ]]>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47 <![CDATA[梅、兰、竹、菊]]> Koloya <koloya@fanyicn.net> Thu, 31 May 2007 07:22:33 +0000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47
兰是高尚。兰花风姿素雅,花容端庄,幽香清远,历来作为高尚人格的象征。诗人屈原极爱兰花,在他不朽之作《离骚》中,多处出现咏兰的佳句。

竹象征气节。竹子挺拔秀丽,岁寒不凋,自古以来,受到人们的普遍喜爱。古人常以“玉可碎而不改其白,竹可焚而不毁其节”来比喻人的气节。

菊则不畏风霜。菊花在深秋时节开放,它花期长,千姿百态,深为人们喜受。它不畏风霜的高尚品格更为人们所称道。

- "四君子" 引言


并不知道张晓风这篇小说里,是否对每个女子的名字,有它的象征意义. 也许并无对应关系.
2003年,那间小屋... 满怀的惆怅与激情. 在孤寂寒冷的冬夜,种下了阴郁而悲伤的种子.



  作者:张晓枫


"她站在门槛上,含苞欲放的纯洁处女,最纯洁的一朵玫瑰,接着她跨过门槛,她所有的美都失去了,不可挽回地失去了她的美。"

--摩拉维亚民歌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有那玩意儿,是十三岁那年的冬天,梦了一夜的怪梦,清早醒来,觉得两腿间湿漉漉的,伸手进去,摸了一手粘稠的东西,再摸一摸褥子上,也有湿湿的一片。心里惊惊的不敢起床,眼看快打预备铃了,慌乱地穿上裤子,早饭也没吃,逃似的跑向学校。

  中午放学后,母亲什么也没说,下午放学后,母亲仍然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短裤。母亲和蔼地笑着说,快起来,又要误上学了。

  几年后上初中学习《生理卫生》,才知道那事儿叫遗精。也知道从十三岁那年冬天起,自己就已经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小爷儿们了。

  那时候我们很喜欢用简洁的几笔画一种类似压扁的太阳一样的玩意儿,比如和谁打了架就用红粉笔画在谁家的街门上,或者画在谁家附近的电杆上,再写上“某某的家妈的”几个字,拉上一个箭头。有时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也拦住一个小一点儿的孩子,用威胁利诱的方法逼他说出他妈他爸晚上怎么怎么,然后开心地大笑一场,心中有一种奇妙的舒服和冲动,同时隐隐约约感到有一点邪恶。

  三年级的时候,比我大一岁的金龙当众把一年级的一个小女孩的短裤拉下来,并且拍手大叫,噢,快看来,快看来。许多男同学都红了脸跑开来,我也是其中一个。那时一到夏天我们都穿系了猴筋的短裤,弱同学被强同学出其不意地当众拉下裤子是常有的事,但男同学拉女同学的裤子却是第一回,金龙受到了很严厉的处罚。在全校师生大会上,瘦高个子的校长深恶痛绝地说,这是一种标准的流氓行为,从这种行为可以看出金龙同学道德品质的丑恶,金龙同学应该被开除出学校。金龙的妈哭丧着脸请求学校给予宽大处理,那女孩的妈也求情说,屁大个娃懂个啥,孩儿们瞎戏耍哩。金龙还是被开除了。

  这件事给了我们极大的震动,从那以后,我们学校很少再有男生和女生说话。我们都从心里认为,男生和女生交往是很下流的很丑恶的,是涉及到道德品质的问题。

  在念完高中的那个暑假里,我读了对我人生很有启蒙意义的两本书,一本是外国人写的,名字叫《少年维特之烦恼》;一本没有作者,名字叫《曼娜的回忆》。后者在上高中时曾经听同学们神秘地议论过,说是写一对表哥表妹的事儿,那时我以为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一类的故事,并没有怎么在意。《少年维特之烦恼》让我看一次流一次泪,我常常怒自己想象成维特,把一个未知的女孩子想成夏绿蒂,她像天上的羊群一样纯洁,为了她,我愿意去死。与此同时,怀着犯罪的心理,在村外燠热的高梁地里,我读完了《曼娜的回忆》。那本书令我舌干口燥,肌肉痉挛,而且它第一次有意识地唤醒了我两腿间那个丑恶的家伙。那些天,如果不是严谨的家教和念了许多年书,我想我会做出一些傻事儿的。

  难熬的夏季终于过去了。在这个夏季,我觉得自己下流、丑恶了很多,因为我常常有意识地想那事儿,并且有意识地偷瞥村里那些大闺女小媳妇们单薄的衣衫下鼓胀的胸部和腿部,有时候我几乎遏制不住想摸一下它们的欲望。我的心情很矛盾,很长一段时间,我对自己的卑鄙堕落绝望得想要自杀。好在录取通知书来了,我相信更高一级的教育会把我培养成一个高尚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九月份,大学开学。大学的生活果然新鲜了许多。在第一个学期刚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开始认真地想恋爱这回事儿了。在早晨上早操和中午饭厅打饭时,我常常把一些美丽的女孩儿想成夏绿蒂,我想我爱她们,为她们我会死。在第二个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我写了我人生的第一封情书,在情书里我大段地抄袭了维特说给夏绿蒂的话,在情书的最后,我约那个女孩子晚自习后在足球场边的大柳树下见面。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把那封信扔进学校的邮筒,我想象在一天后它奖从市内的邮电局转一个圈,又转回就在我们教室下面那个教室里的那个女孩手中,那个女孩子名叫瑞,她学习外语,留着日本女孩一样的发型。

  天上斜挂着一钩香蕉般的月亮,树丛里传来悠长的吉他声和呢喃的话语,有好几对情侣牵着手向柳树林挺进,但我没有退却,牢固地坚守着我最初约会的阵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女孩儿来了,穿着暗红的高领毛衣,我把背靠在大柳树上,很忧伤地望着她,这是我从某一部爱情片里学来的镜头。她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站下,偶尔望一下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第一次约会应不应该主动地拉她的手,或者更进一步拥抱她。过了一会儿,她说,回去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第一次约   会就这样结束了。我呆呆地站在那儿,认真地检讨自己的一切,结论是自己太木讷,太保守了。后来我又给她写了几封约会的信,在信中甚至大胆地使用了“亲爱的”、“我爱你”一类聒不知耻的字眼,但站在那棵大柳树下的终于只剩下我自己了。我最初的爱情美梦就这样可悲地失败了。那些天,我对自己粗短的眉毛,眯缝的小眼和土不拉几的一口家乡话绝望到了顶点。

  后来我认识了竹。竹就跟我在一个班。

  直到此刻,坐在洒满夕阳余晖的写字台前,听着萨克斯金曲《黄丝带缠在老橡树上》,一闭眼,我还能看见竹穿着红白相间的竖纹蝙蝠衫,一头潇洒的长发,两片嘴唇大而丰满。那五四青年节前一夜,教室里的人走得几乎没有了,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教室最后的座位上,做着所谓的文学的梦,这是木讷而又丑陋的人常走的一条路。夜渐渐深了,日光灯的嗡嗡声显得很嘹亮。我偶尔抬起头,看到整整一个教室里只剩下那个骄傲的竹,我又低下头,心里没有一点准备和预感。这时竹走到我面前。竹说,看什么书呢?我说,没啥,叔本华的。竹说,我顶讨厌叔本华。我说,为啥?竹说,叔本华看不起女性,我笑了,说,坐下吧。竹大方地拉过椅子,坐我对面。我再不知道说什么。竹说,能帮我写一点东西吗?我不解地问,什么?竹说,五四节让我主持晚会,写一段献词。我说,恐怕写不好。竹说,我知道你一定能。竹用大大的眼睛望着我,我不能推辞了。我把叔本华递给竹,你先看这本书,让我试一试。竹调皮地说,我讨厌叔本华。但竹还是接过了书。

  当我写到一半,觉得脸上痒痒的,斜起眼,看到竹正认真地看书,竹的眼睛大约有点近视,头低得很低,她的一缕长发正好拂在我的脸上。

  我装做没觉察,继续写我的“赵家楼一把火,烧醒了一个沉睡的民族”,但我感到我手中的笔越来越不听使唤,我的半边脸正在逐渐失去知觉。

  冥冥中不知是谁给了我启迪和勇气,我悄悄地捏起竹的长发,轻轻地把它们缠在我的指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突然,我感觉竹的身体一震。偷偷抬起头,我看到竹像经了一场大病一样。后来,我不知怎样熄灭了电灯,拥着竹坐到天亮。直到今天,我依然记不清那夜我拥了竹以后再做了些什么,我只记得那种从灵魂到肉体过电般的颤栗。这就是初恋给我的最直接最强烈的经验。

  那一个夜晚过去以后,我发现竹明显地沉默了,好多次我从她的桌子旁走过,她连头也不抬,仿佛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对竹第一次失去了判断,我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一个中午,趁同学们都吃午饭,我胆战心惊地打开竹的课桌,在厚厚的书本下面,我找到竹的日记本,那一页泪水斑斑,竹在日记中写道:“再见,我的纯真,再见,我珍藏了十八年的少女的初吻。在一个平凡的夜晚,我永远地失去了它们。哦,章,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你是第一个这样热烈地拥抱过我,吻过我的人,你知道吗,你是一个盗贼,你盗走了我最最在意的一切,你珍惜它们吗……”我不理解一个女孩为了一次拥抱和接吻怎么那样痛不欲生和痛心疾首,但我知道竹爱我,在我之前,竹没有跟任何一个男性有实质性的接触。有这些就足够了。

  我跟竹轰轰烈烈的爱情悲剧就这样从彩排走向了正式的舞台。每天下晚自习铃一响,竹扭过头意味深长地望我一眼,我点一下头,于是我们便加入了操场上浩浩荡荡的恋爱大军。在那棵我预演过恋爱故事的大柳树下,我揽着竹修长的腰,竹把双手搂在我的脖子上,仪程往往千篇一律。竹问,有一天你会不爱我吗?我说,怎么么会呢!竹又说,你看见大树顶上那颗明亮的星星了吗?那是我们的生命之星。我说,我们会像那颗星星一样直到地老天荒,那颗星星是我们永恒的见证和虔诚的守护神。竹动情地凝视我,竹潮湿的眼睛里满是星光。于是我们开始不知厌倦地接吻,有时我会不安分地把手伸进竹的衣服里,抚摸竹光洁的腰身和背,竹会突然惊慌失措地连声喊,不!不!!于是我做错事般地退出来,满心惶惑,唯恐竹认为我丑恶和下流。有时我们也闹别扭,原因往往是我跟一个女同学推打了一下或竹多跟一个男同学开了几句玩笑。和好之后是加倍的温存。有一次中午我们在教室里接吻被一个丢三拉四的同学撞见,又有一次被幽默的外国文学老师撞见,他摇一摇手边喊NO、NO边退出。

  放暑假的时候,我和竹已经难分难舍了。别的同学都已欢天喜地地离了校,在竹四楼空空荡荡的宿舍里,我们俩抱头痛哭。哭完后,竹捧着我的脸,吻干了我的泪水,我重复了竹的举动。然后我们倦倦地坐在竹的床边。竹说,我很累,想躺一下。我把竹平放在她的床上,我不知道该不该脱竹白色的皮凉鞋。把竹安置好,我坐在竹的床边,拉起竹长着一颗黑痣的修长的手,我看到竹微闭着眼睛,略大而丰满的嘴唇微微努起,胸部一起一伏。我抑制不住胸中的冲动,壮起胆子爬到竹的身体上,竹猛然用两臂抱住我,满脸泛红,呼吸沉重而急促。

  我忽然感觉到我下身那个丑恶的家伙蠢蠢欲动,我紧张而羞愧地屏住气,一动也不敢动,唯恐竹觉察出我的邪恶和下流。就这样我们静静地抱着睡了一个上午,到起来的时候,我们都红了脸,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在一起实习的那个山村小学的窑洞里,我说,竹,今夜我不想走了。

  竹说,不行。我说,我会听话的,我不会伤害你。竹沉吟了半晌,下决心似的说,好吧。我高兴地蹦起来,一下把竹拥在怀里。竹已经揽住了我的脖子,但突然说,不,今天我们不能这样。晚上,我特地买了两支红蜡烛,插在啤酒瓶上点着,然后蹲在地下生火,竹挽起袖子认真地和面。我又一次走过去,把竹拥在怀里,竹用满是面粉的手捧住我的脸,那一次吻成为多少年来我所有接吻作品中最经典的一部。

  细碎的水珠密密地结在玻璃上,窑洞里热气腾腾,红红的蜡烛摇曳着流出欢喜的泪水。竹让我坐在炕中央,恭恭敬敬地把一碗面端在我面前。我双手接过,一动不动地望着竹神话般的举止。竹又端了一碗坐在我旁边。我突然说,竹,嫁给我吧。竹用劲地点了一下头,泪水啪一下掉在碗里。竹说,这句话我等了四年。我说,竹我家很穷。竹说,不怕。我说,竹你家会不同意。竹说,不怕。我突然想流泪,但我改口说,竹,我们应该笑才对。竹抬起头认真地笑了一下,烛光下泪眼婆娑。吃过饭,我们谈了一些欢乐的东西,气氛渐渐轻松起来。我说,竹今晚我不会放过你。竹说,吓死你。我说,不信咱们一会见分晓。

  竹假装生气地推我说,你坏,不留你了,你走,你走。我说,真走了你不要后悔。竹说,谁稀罕你。我装着往外走不见竹来拦我,可怜巴巴地说,竹,你真狠心,也不给人家留一个台阶下。竹大笑着滚进我怀里。烛光一摇一摇,我们的影子像驴皮影一样映在墙上,变幻不定。

  我说,睡吧。竹说,不睡。我说,不睡你熬夜吧,我熬不住了。竹调皮地笑着拿起一条小凳子放在炕中间说,这是柏林墙,你在东德我在西德,谁也不许侵犯谁。我说,遵命。那时东、西德还没有统一,如果像今天,该有多好啊。坐在各自的被子上,我说,脱了衣服睡吧。

  竹说,绝不。我窃笑了一下改口说,不脱衣服睡吧。竹脱口说,绝不。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竹发觉上了当,跳过来要打我。我变了腔调威严地说,柏林墙,柏林墙。竹无可奈何地坐在那边,假装生气不理我。

  我威胁她说,不要偷看人家,你不脱我先脱了睡了。竹见我真的脱衣服,背过脸笑骂我,不害羞,不害羞。我已经钻在被子里,嬉皮笑脸地说,竹你把我当做是你弟弟好不好?竹笑了脸对我说,那你吹灭烛。

  我假装用力吹了吹,烛焰轻轻地晃了一晃。我说,不行,不行,底气不足,吹不灭。竹羞怯地说,那你把头蒙住,不许看人家。我把头钻进被子里,听见竹悉悉卒卒的脱衣声,我猛地把头伸出来,看见竹粉红的乳罩,结实的长腿。竹大叫一声吹灭了灯,迅速钻进被子里。

  大约是后半夜了,月亮羞怯地探进头来,把躲闪的目光洒在高高的柏林墙上。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听一听竹那儿,似乎也没有睡着。我说,竹,我睡不着。竹轻轻地说,我也是。我说,竹,我想过你那儿去。竹呢喃一般地说,我也是。我一下跳起来钻进竹温暖的被窝,竹用哆嗦的胴体迎接我。我把竹紧紧地抱在怀里,竹伏在我身上嘤嘤地哭了起来。我说,竹怎么了,怎么了。竹低低地说,没什么,没什么。

  我用颤抖的手摸竹湿漉漉的脸、凉凉的颈和双肩,再滑到胸部,我感到那种温暖和柔软似乎要把我融化了。竹紧紧地抱着我,无法抑制地呻吟起来,我感觉绞架的绳索已经勒住了我的喉头,我看到了美妙的死亡,我就要死了……但我没有停止,我继续用我的手,滑过竹结实的小腹,光洁修长的双腿,然后在那个神秘未知的、我儿时曾经无数次在墙上画过的地方徘徊。当经历了长长的跋涉,我就要揭开那个多年来一直困惑着我的谜的时候,竹突然梦醒一般惊慌地说,不!不!!

  那夜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剩下的时间,我用虔诚的爱心和不倦的温情重新检阅了这些年来我所取得的伟大成果。

  实习归来,同宿舍的同学都说我把人家收拾了,有的甚至很在行地按一下我鼻子说,你看,鼻梁骨都塌下去了。又说,你看,她走路也不一样了。我骄傲但虚弱地哑口无言。其实,中国革命到底走到哪一步,只有我心里最清楚。

  实习总结,毕业考试,操行评定,临毕业前繁琐的一切飞也似的过去了。当别人为分配跑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和竹沉静在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绝望中,我们的革命遭到空前的破坏。其实这是我早已预料到又迟迟不敢面对的结局,在一篇名叫《桃花河》的中篇小说里我已经讲过它。此刻,我想要讲的是那个最后的夜晚。校园里静悄悄的,那些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学友们已经永远地分别了,带着各自破碎的心境和梦想。我和竹还要度过这个最后的夜晚。我们躺在同一个被窝里。

  长长的沉默。我说,竹,你不后悔?竹没说话,用劲拉着我的手。我慢慢爬到竹的身体上,我感觉到竹的身体凉凉的,像雨中飘摇的竹子。

  我摸竹的脸,湿湿的一脸都是泪水。我说,竹!竹抱紧我,叹息般地说,我有点怕,你轻点。我的心中涌起潮水般的悲哀,我默默地翻下竹的身体,仰面和竹平躺在一起。竹迟疑了片刻,发疯似的爬起来,伏在我身上,哭着摇撼着我,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你把它拿走吧。说着,竹凉凉的小手颤抖着,固执地反我引导向她作为一个女孩的最后的阵地。我的泪溢出来顺着脸颊,顺着耳朵四处流淌。我坐起来,轻轻地揽住竹,我说,竹,你不是说要等到我们真正成为夫妻的那一天吗?竹断断续续地说,我怕那一天不是你。我安慰竹说,傻瓜,怎么会呢?竹说,我不甘心,我害怕。我不甘心……竹把满满一脸泪水涂在我胸脯上,喃喃地诉说着。过了一会儿,她在我怀里沉沉地睡去了。我把我心爱的人儿轻轻放下,怀着圣洁的心情吻遍她美丽的胴体上每一寸皮肤,然后跪起来,最后一次用眼睛扫视她痴迷的面颊,鸽子般安详地卧着的娇小的乳房和修长的双腿。我给她穿好衣服,又给自己穿好衣服,再像许多次一样,让她侧着头,安静地枕在我的腿上。她大约太累,直到阳光洒满玻璃的时候,她才醒来,揉了揉眼睛。

  当她完全清醒过来,她哭着拚命捶打我。她说,为什么你不唤醒我?

  为什么你不唤醒我?我已经没有了眼泪。我平静地说,竹,我们分手吧。竹一下平静下来,呆呆地望见着我,似乎没有听清似的。我把她抱下床来,帮她穿好鞋,又把她拥在我对面,轻轻地吻了吻她光洁的前额,痴迷的大眼睛,凉凉的左右脸颊,然后,抓住她那双修长的长着一颗黑痣的手。我说,竹,我走了,我一生都感谢你。她什么也没有说,呆呆地望着我背好行囊,机械地跟着我出来。在公路上,我拦了一辆长途汽车,再一次拉了拉竹的手,我说,竹有时间常给我写信。

  竹木然地点一点头,退到路边一棵白杨树下。我走上汽车,找了一个座位坐好,回过头,看到孤单的竹正无神地靠着那棵夏天的大树缓缓往下滑,我的泪再也抑制不住长长地流了下来。



  作者:张晓枫

  咀嚼着所谓失恋的痛苦,我被分回到了故乡小镇那所我读过书的中学。

  常常在沉寂的夜中,我失神地回味我和竹从相识到相恋的每一个细节。

  随着温习次数的增多,我发觉爱情原来就是那么回事儿,其中充满随意和偶然。想通这些以后,我开始去努力忘掉竹,过一种全新的符合这个时代的生活。

  大约就是这时候,兰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生活,带着她那块充满恶意寓意的纯丝手帕。

  兰报到的那个下午,我们正开全校教职工会议。兰大方地推开会议室的门,旁若无人地问,请问那位是校长。我们都抬起头,看到兰穿着很精干的粉红短裙,黝黑匀称的双腿上没有穿长筒袜,一双饱胀但绝不拖沓的乳房似乎要溢出浅紫色的无领衫来。会场一下凝固了。兰再问,请问哪一位是校长。杨校长躲闪地把目光透过镜片,迟疑地问,什,什么事儿?兰说,报到。杨校长习惯性地扶一下眼镜,突然威严起来。杨校长说,等会儿散了会再说。兰说,我在哪儿等。杨校长说,隔壁语文教研室。章老师,你去给开门。我边掏钥匙边往外走,坐在我旁边的郝驴狠狠地在我腿上捏了一把。

  郝驴是全校光棍老师们的“老师”,郝驴因性格率直,敢作敢为而深受全校年轻老师的爱戴,郝驴常常在痛饮几杯老白干以后梗着脖子对年轻老师们传道授业,郝驴说,一要胆大冲,二是杆子硬,三还得不要命。郝驴是烧茶炉的郝师傅的绰号。晚自习后,光棍老师们都聚在郝驴的宿舍里,等候他的最新指示。郝驴斯文地抿一口酒,连打两个喷嚏,说,好货!好货!!我们故意问,什么好货。郝驴不理我们,兀自感慨:看那眼,看那嘴,看那胳膊,看那腿,不知道又该迷杀谁。

  我们哄堂大笑。郝驴严肃地说,儿戏不得,儿戏不得,我是个粗人,眼巴巴看你们闹书人的能耐,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跑掉。说完,郝驴把意味深长的目光定在我脸上。众人都嬉笑着看我。我觉得脸有点烧。

  郝驴说,章,你能写两句文章,主要看你的了,事成后哥给你摆酒庆功,别叫外头看低了咱们学校。我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这时杨校长查完过来说,该散了吧,这样影响不好。郝驴说,散!散!散!

  郝驴推开门,满屋的烟雾走在前面,我们走在后面,小镇的夜宁静如水。

  在郝驴宿舍召开的第五次全体会议上,郝驴说,章,这妮子看来不是好逮的鸟,不能疏忽大意,应该加紧进攻。会后没几天,我的宿舍就调换到了兰的隔壁,郝驴一再吩咐,欲擒故纵,胆大心细。

  其实对于女人,我早已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傻兮兮的大头鸟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锄草,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才能收获。在我调了宿舍的第一个晚上,兰敲开我的门,站在门外,调皮地问,我可以进来吗?我漫不经心地说,随便。凭以往的经验,我知道对于女人不能过分热情。兰走进来,我拉了一张椅子让她坐下,我说,有什么事吗?

  兰说,没有事不能来吗?我说,那倒也是。我给兰倒了一杯水,在兰接杯的时候,我故意碰了一下兰的手,兰似乎没有觉察。兰轻轻呷了一口水,突然说,你这人好像很内向,不太喜欢说话?我一边收拾床单一边随意地应了一句。兰紧接着说,你不是在演戏吧?说完,兰轻轻地笑了。就像耍把戏被人当场戳穿一般,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我竭力忍住窘态,回过头自嘲地说,你看出马脚来了?兰不再笑了,兰紧紧地盯住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为什么要调换宿舍?我知道一切掩饰都没有用了,什么也瞒不过兰那双审视的眼睛。我索性破罐破摔,恶狠狠地说,你管得了那么多吗?兰又笑了,兰说,第一天做邻居就这么不友好?已经有虚汗沁在我的额头,然后汇成小小一条河,顺着耳朵往下流。兰站起来,愉快地说,晚安。仿佛我们之间刚结束了一场很轻松的谈话。我胡乱应了一句,我知道我的信心已经完全垮了。

  第二天,一见郝驴我就说,弟兄顶不住了,另请高明吧。郝驴胸有成竹地说,这次明白了吧,我说过此女子非同凡响,不可掉以轻心,你偏当耳旁风,看来只好用下策了。我问,什么下策?郝驴说,你搞过对象吗?我说,搞过。郝驴说,当真吗?我说,不堪回首。郝驴说,还相信爱情那玩意儿?我说,狗屎一堆。郝驴点一点头,又说,干过那事儿吗?我的底很虚,迟疑了一下说,那还用问。郝驴说,记住口诀,胆大心细不要脸。重点放在不要脸上。我说,能行吗?郝驴说,你已经被她撕破了假面皮,将错就错下去。

  我已经不需要再像许多国产片中男主角那样,装模作样地故作深沉了。

  郝驴说,如今的女人喜欢把什么都不当回事儿的男人,你在她面前越放得开,她就越欣赏你。郝驴的话顶得上一百本《恋爱指南》。晚上,在兰敲我门的那个时间,我敲开兰的门。兰说,我以为昨天得罪你了。

  我说,开始有点,后来又想,咱爷们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兰忍不住笑了。兰说,你原来还挺幽默,我以为你严肃得像一个哲学家呢。我说,那要看对谁,有人不喜欢深沉咱就换得轻松一点。兰故作深有同感地点一点头。兰给我拉出一把椅子,说,我喜欢真实不做作的人。

  我说,是吗?可是真实的人有时很可怕。兰说,不真实的人常常更可怕。我说,那我真实你不生气?兰挑衅地望着我问,你想说什么?我说,兰,你昨天问我为什么调换了宿舍,你现在还想知道吗?兰的目光有点退却,我心中一阵得意。我说,你没勇气问了?兰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接近你。我发现我有点爱上你了。兰突然低下头,兰的脸变得很红,像小镇西边漫天的晚霞。我说,兰你生气了,你不是喜欢真实吗?兰低低地说,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巴甫洛夫曾经给苏联的年轻人写过一封信,信中说,循序渐进,循序渐进,再循序渐进。我相信多少年来,只有我才能够真正体会老巴的一片良苦用心。一个月后,我跟兰的关系已经满像那么一回事儿了,至少在全校老师们眼里是这样。我进兰的宿舍已经不再需要敲门,我的床单脏了,完全可以大大咧咧地扔给兰,并且信口说,兰,让我脏成这样人们会笑话你的。兰大方地接过笑嘻嘻地说,是吗?或者晚上熄了灯以后,我这边敲几下墙,兰那边也会相应地敲几下,仿佛在相互呼应“我想过你那儿去!”“我也是!”但是除了语言上的交锋试探,在真正的行动上,我和兰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郝驴对我说,秋天到了,该收割了。我说,是该收割了。

  郝驴说,记住,要得寸进尺。我说,那得看老二争气不争气了。郝驴又把几张卷烟条样半透明的东西塞进我口袋里,意味深长地说,别弄出副产品来。我假装很在行地点一点头。通过说明书,我知道那纸条儿该怎么用,但从娘肚子里落地以来,我还从来没有使用过它。今夜,我要把它融化成一种滑腻的液体儿,让它帮助我如愿以偿。我对自己说,伙计,今夜在你人生的旅途上将是一块辉煌的里程碑,你将要在今夜成为一个真正的爷儿们,许多年前的夙愿你将在今夜,在一个叫做兰的女孩子身上实现。我感到我的心有点虚弱和颤抖。我安慰自己说,伙计,别怕,悠着点儿。

  已经坐到了兰的椅子上,我的心还有点不自在,我努力去想一点轻松的事儿。我问兰,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憎恨什么吗?兰不解地问,什么?我说,墙。就是横亘在你的屋子和我的屋子中间的这堵墙。兰故作生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我说,是吗?我在这语言交锋当中委高兴又找回了几天前那种感觉,那种适宜我纵横驰骋的感觉。我又说,兰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兰塞起耳朵说,我不听,我不听。我说,我最喜欢你的手,是的,就是此刻你捂着耳朵的那只手。说完,我站起来,很果断地拉住了兰的手。仿佛完成一项不带感情色彩的任务那样。兰竭力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了,我感觉兰的手温顺、柔软,像两只熟睡的小鸟。我再趁势把兰揽到怀里,兰两眼微闭,兰的两条手臂自然地下垂。我稳了稳心绪,放胆去吻兰的脸颊,兰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一恍惚我仿佛看见了战斗片中英武的连长振臂把盒子枪一挥,扛红旗的战士高呼“冲啊”奋勇前进。我的精神一振,乘胜出击,我宽大的唇就要接近兰小巧的唇边了。可是兰依然无动于衷。我心里说,不要紧,我已不再是几年前那晕头转向的毛头小伙了,待会儿,我会把你深锁在心底的情欲唤醒,我会把你从一个欢乐赶向另一个欢乐,我会让你乐此不疲。当我陶醉在巨大的成功的喜悦中的时候,兰忽然扬起手,狠狠地抽了我一记耳光。在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兰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表演够了么?你以为别人就那么傻吗?你为什么还不快滚!兰的眼里蓄满了泪水。那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狼狈逃窜的。

  操场边的小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铜钱样的叶子,连绵的秋雨仿佛要折磨死谁。我的心情再一次沉入死一般的枯寂,就像几年前我跟竹分手后的那个秋天一样。我已经再也不能在兰面前抬头了,我觉得她仿佛已经看透了我邪恶的用意和卑鄙的灵魂。几乎每夜,当我熄灭一支又一支烟,抱着双膝落寞地枯坐在漫漫黑暗的时候,我总是想起先前那一个个欢乐的夜晚,我仿佛看见兰侧着头调皮地问我,是吗?我仿佛听见兰轻轻的、有节奏的敲墙声“我想过你那儿去”;兰悄悄地推开我的门,趁我不在意时把洗好后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放在我床上,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歪歪的几个字:下不为例。然而此刻独坐着的却只是我自己了。隔壁传来一阵阵热烈的谈话,偶尔夹着兰歌唱般的笑声,分别时,兰说,欢迎再来。余音长长的,仿佛是专门对我而言。我觉得我的心很疼,就像许多年前,我看到竹跟别的男同学谈笑时一模一样。伙计,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个臭小妞了。在沉沉的夜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际,我恶狠狠地踢开被子,鞋也不脱就蹬了进去。

  坐在冷冷清清的教研组,别人都上课去了,面对窗外深秋高远的蓝天和如黛的远山,我突然想到许多年前,那个叫维特的年轻人也就是在这样的蓝天下,走遍故乡如黛的远山,然后一遍遍地唤着他心爱的人名字,开枪自杀了。多少年来,我之所以不能再爱别人,原来也是受了这维特的影响,受了这种所谓从一而终、矢志不移的爱情观的毒害。

  去你妈的歌德,你让可怜的维特去自杀,你让我苦苦地沉浸在竹破碎的旧梦里,而你自己却可以放纵地去再爱红蒂儿、白蒂儿、黑蒂儿……我独个恶狠狠地骂道。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笑望着我问,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我幽幽地望了兰一眼,没有说话。兰说,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没有像你想象的那样,轻而易举成为你的俘虏。我忽然紧紧地盯住兰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我不恨你,而只是恨自己呢?

  兰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傻,被人骗一次不觉悟,还要再被骗第二次?我诚恳地说,兰,你不肯泊我解释吗?兰打断我的话说,章,真的,我一点也没想到你的脸皮果然这么厚。我觉得脸上凉飕飕的,像被谁满满啐了一脸。我横了心,冷冷地说,你来原来是当面给我难堪,让我下不了台,是吧?如果再没什么事,恕不奉陪了。我用力把椅子踹到一边,扬长而去。

  晚上,破例没有听到兰的屋子里热闹的谈笑声,只听见一会儿兰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熟悉的拖鞋声渐渐远去,一会儿这声音又由远而近,伴着低低哼唱着的《有空来坐坐》,接着门又响了一下。我知道这是兰去水房打水。几天以前,这件差事还是由我美滋滋地去代劳的。而现在,连我自己的暖壶也空空地呆在那儿快成了尿壶了。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桌前,反复用红水笔在备课本上写兰白天说的那句话:你是个活死人。这是什么意思?我认真地想,是诅咒还是责备?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兰还在乎我,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珍惜她。如果是前者呢?不,应该去问问她。我已经站起来,但忽然又想,如果过去,兰依然一副冷模冷样,自己不是找难堪吗?对,为什么不敲墙?如果她像先前那样回应,就说明还有门,一量她翻了脸,也可以抵赖说你还不让我在墙上钉钉子吗?就是这个主意。我已经举起手放在墙上。

  墙坚硬,冰冷的质地又使我有点犹豫。我再次举起手,骂自己说,看你那球样!我轻轻地在墙上敲了七下,仿佛一字一顿:我想过你那儿去。然后又是七下。我静静地把耳朵贴在墙上,等待那熟悉的、亲切的、音乐钟一般的回声。四周很静,我可以听见远处不知哪条胡同里压抑的犬吠,还有镇北边小火车站悠长的汽笛声,我知道那列车刚刚进站,那是一列客车,慢车,从太原开往北京,共十二节,在小站停车三分。五会儿,汽笛声又起,我知道那列车就要启动了,我能想象见站台上清冷的灯光和寂寞的送别人,然而我心中的列车却无站可停,我就要绝望了。突然墙那边传来了迟疑的、几乎无法觉察的响声,这就够了,这就够了!我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心中涌起了初恋时的狂喜。

  我已经站在了兰的门外,轻轻地推开兰的门,出乎意料,那门紧紧地闭着。我敲了三下,里面问,谁?我说,兰,是我。兰说,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我已经睡下了。我说,兰,我知道你没有睡。里面一片寂静。我听见轻轻的几声脚步声,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我说,兰,我知道你就站在我面前,只是隔着一重门。兰慢慢打开门。我不敢抬头,我看见兰趿着紫色的拖鞋,碎玉般的指甲盖上涂着血红的指甲油,比当年的竹多几分妩媚和妖娆。我迟疑地不知该说什么。兰重重地用拖鞋踩了我一下,佯嗔说,怎么两天不见就成中学生了。我仿佛受了鼓励,一步跨进去,用背狠狠地把门锁上,那娘儿们长春藤似的吊在我的脖子上,我们两个像饱尝了饥渴的饿鬼,发疯似的缠在了一起。我贪婪地吮吸着兰湿润、小巧的嘴唇,兰准确、猛烈地回报我,比我更在行,更老练。我深深地陶醉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的漩涡中,仿佛一叶独立无助的小船,在猛烈的暴风雨中不知所措地旋转。而兰是出色的船长,兰知道该怎样信心十足地出海,该怎样心满意足地回航。

  我们的一切欢乐都由兰来操纵。过了很久,我们终于平静下来,兰喘着气,大胆地盯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吗,从第一次你给我开教研室的门,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一种自负和野心,还有一种隐约的忧伤,仿佛失去了什么。我说,是吗?兰说,男人常常自以为是,其实更聪明的是女人。你敢不敢承认你开始追求我的时,心里有一种膨胀的自负和无法遏制的报复欲?那时你虽然喜欢我但是并不爱我,是吗?我望着兰,既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其时兰一直就坐在我腿上。后来当你失去了我以后,你才发现你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了我。

  你躲我,对我发脾气,不经意地叹息,正说明你在乎我,不过你的骄傲不容许你承认罢了,对吗?兰继续说,眼睛里流露出调皮和得意。

  我说,兰!兰说,表面看你玩世不恭,其实骨子里你很传统,你从那片广大的土地上走出来,那是中国传统伦理道德最雄厚的基础,你怎么能够完全背叛它?但你又无法拒绝另一种生活方式的诱惑。所以说,你这样的人活得最矛盾最虚伪。我再说,兰。我的语气已经近乎乞求了。兰终于停下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叹了口气,用一种忧伤的口气说,你见过大海吗?我的故乡就面对着大海,每当我悲哀时,我就想起它无边的博大和热情,大海从来不掩饰什么。兰说着陷入了深深的悲哀。我紧紧握着兰的手,很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兰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笑着说,这样美丽的时刻,我怎么絮絮叨叨地罗嗦这些呢。章,你不想吻我吗?兰仰起头,兰的眼里闪动着两苗美丽的火焰。我忘情地低下头,再一次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喜悦和虚无之中。

  我们停下来时,兰温柔地说,章,你回去吧,现在我还不能留你。

  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燃烧的情欲正在一点一点熄灭。我忽然想起竹,想起竹奉献给我的最初的颤抖和羞怯。但是竹从来也没有使我像今夜这样痴迷和颠狂。竹也从来没有使我像今天这样痛苦和虚无。

  我又认真地回想兰,回想兰刚才给予我的从未体验过的狂喜。在兰面前,我仿佛是一个孩子,我得靠着兰的牵引,才能跌跌撞撞地找到其实就潜伏在自己身上的狂喜的源泉。我曾经以为我会把兰从一个欢乐赶到另一个欢乐,但是被赶着的却是我,一个自以为是的大头鸟。兰的吻那么狂热、老练,兰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羞怯,在拥抱的时候,兰把整个身体紧紧地贴着我,包括那地方。兰没有颤栗,兰只有深深的痴迷。对于我,兰一定不是初恋,在海那边那个未知的地方,一定有一个操着软语的狗南蛮,用他无耻的情欲唤醒了兰同样无耻的情欲。

  好一对狗男女!我忽然对兰充满了仇恨和厌恶。

  但我终于还是说服了自己,并且在焦躁不安中再一次等来改变我命运的那一个夜晚。对着西沉的太阳我暗暗发誓,兰如果还为我保留着最后的那块圣洁的阵地,我将忘记过去的一切,用全部的感情去爱她;如果她连那块阵地也不并交给了那个该死的狗南蛮,哪怕注定今生为情所苦,漂泊无涯,我也决不回头。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只能生活一次,我不能让我的人生有一丝欠缺。

  我像往常那样推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像开闸的洪水那样自由地奔涌进来,我喜欢这样的时刻,它能够使我从容不迫地整理和回味我一天来最繁杂的生活。窗外的天空还不算太暗,一轮蛋黄似的月亮正冉冉升起在残缺的古城墙上,凝住神还可以望见上面隐约的桂树和绰约的人影。这是又一个中秋节,全校的师生们都放假去了,兰说,你能陪我一块度这个团圆的节日吗?其实兰不这样说我也会自动留下的。兰又说,但你现在还得呆在你的屋里,等我敲你的墙时你再过来,好吗?

  我说,为什么呢?兰神秘地笑而不答。我不知道兰又要搞什么鬼把戏,但我知道今夜,我一定要揭开那个可怕的谜底,即使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月亮升得更高了一些,光亮渐渐由温柔的桔黄色变得清冷了一些。我觉得我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冷静。我关好窗户,坐在办公桌前,再一次温习那本叫做《西厢记》的书,那一页在很早以前就折叠了起来,我随手一翻,它就迫不及待地自动打开来。我能够读懂它的每句话,每一个字背后隐藏着的秘不可宣的含义。我知道还有一本叫做《金瓶梅》的书,那本书对那事儿描写更浅显更详尽,但那还算是禁书,据说当年省军级干部才能看,我们普通老百姓无缘大饱眼福。迄今为止,在男女间那事儿上,我所有的理性认识还只是局限于几年前那本叫做《曼娜的回忆》的手抄本和眼前这本书上,那事儿到底怎么样呢?我忽然觉得心中涌起一种无处依托的空虚和胆怯。我的耳边又响起村里二板头不屑一顾的骂人话,看你那球势,给你个女人你也不知道怎么弄。

  在我等得快要厌倦了的时候,兰敲响了她的墙。我重新镇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装作从容不迫的样子推开了兰的门。

  我和兰对坐在小桌两边,兰说,章,我的心中早就盼望这一天了,可我的理智要我忍耐着。我说,我也是。兰说,章,你相信人的爱情能生死不渝、矢志不移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兰说,章,我知道你无法回答。告诉你,我相信爱情这东西,我也相信一见锺情,但我不相信地老天荒、海枯石烂这样的鬼话。我说,那你相信爱情是永恒的吗?兰说,不,爱情是短暂的,像闪电一般,它永恒的只是一刹那间留给人们的回忆和梦想。只有梦想才是永恒的。我感到多少年来我心中珍藏的那种田园牧歌般的爱情观正在受到冷酷的嘲弄,但我不能对兰说什么,在这样美好的时刻。我举起酒杯,假装风趣地说,兰,今夜我们只管饮酒,不谈国事。兰举起杯,像一些电影里酒吧女郎那样斜斜是摇着杯,忽然调皮地笑了笑,兰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的眼睛说,别把我灌醉啊!我看到兰的眼睛里有两苗灼人的火焰在很旺地燃烧,慌乱中,我感觉我两腿间那个一直沉睡着的家伙正急不可待地醒来。

  当我把第四个葡萄酒瓶子扔到桌子下面的时候,兰已经伏在了桌子边。

  我过去轻轻地摇她,她一动不动。我把她抱起来,就要放在床上的时候,她忽然搂住我的脖子,含混不清地说,我要做你的新娘,我要做……我把她的被子打开,里面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女儿家所特有的清香。我帮她脱掉鞋,脱掉袜子,当解到她的裤子时,我感到我的心有一丝动摇,我停下手,默默地点燃一支烟,淡蓝色的烟雾缓缓上升,烟灰纷纷落下来,像一片片头屑。当一支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说服了自己,我想,如果我是她的最初,我将会永远对她负责,如果我不是,对于她多一个或者少一个有什么关系呢?我用手指熄灭那支烟,放在床沿上。兰已经毫无遮掩地躺在我的面前,望着她黝黑结实的青春胴体,我的心中没有期望中的大狂喜,我甚至有一丝悲哀。包括竹,我已经面临了两次这样的夜晚,而此刻,竹正赤裸裸躺在哪一片星空下呢?而许多年前,兰正赤裸裸是躺在哪一片星空下呢?我默默地拉灭灯,我感觉到我心中有一种寒冷、残酷的东西正在缓缓上升。

  仿佛走过一段泥泞的沼泽,我的心中一片空白,当我停下来歇息的时候,我恍惚记起十三岁冬夜那个奇异的梦境。我把手伸进去,我摸到兰腿上冷湿一片,我知道我什么事儿也没干成。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迷了路惊慌失措的孩子,当我抬眼寻找母亲的时候,我看到兰那双放着异彩的眼睛。兰一遍又一遍地轻唤着我的名字,兰小巧的双手大胆而温柔地抚摸我的全身,而我却惊慌羞愧得不知该干什么。兰伏在我耳边梦呓一般地说,章,我想干那事儿。轰然一声,那座多年来横在我心中的无法逾越的大山在顷刻间倒坍,我感觉我身体的深处有一条沉睡的大河正在汹涌澎湃地醒来,我猛然一下翻起身,再一次把兰紧紧地压在身体下面,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而深刻的痛苦和欢乐,我情不自禁地唤,兰!兰!兰!我们一次又次地重复那种快乐而美好的事情,沉醉在那一刻忘我的境界中,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以外一切事物的脆弱和渺小。当我们醒来的时候,秋天略带些凉味的阳光已经洒满了小屋,我们再一次兴致勃勃地干了那事儿,而年又难舍难分地温存了许久。兰已经穿好了衣服,我还死皮赖脸地躺着不动。

  兰亲昵地说,快起吧,懒鬼,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我痴迷地应着,我仍然无法从刚刚逝去的那个奇妙的夜晚中走出来。兰吓唬着要掀我的被子,我无意识地抵抗着,兰已经掀起了一个被角。看着自己长满汗毛的半裸着的腿,我猛然清醒过来,无缘无故地想起那本叫做《西厢记》的书,以及书中我叠着的那一页,我的心一下子沉沉地坠了下去。

  我心神不宁地穿好衣服,又假装叠被子,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偷看兰那条淡蓝色的绣着椰子树的床单,我多么希望它上面正静静地盛开着一朵鲜红的杜鹃花。不,哪怕是一朵细碎的无名的野花,我也将狂喜不已。但是什么也没有。我痛苦地抬起头看兰,兰正扬起手快活地对着镜子梳头发。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故事就这样不可挽回地结束了。

  冬天还没有完全来了的时候,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就匆忙地覆盖了大地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麻雀们慌乱地飞来飞去,寻找着一切可以充饥的食物,在两三连续的晴日之后,小镇上所有道路都变得泥泞不堪,像老乞妇肮脏的脸。我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小镇西边残缺的城墙上,望小街上秋收后悠闲的行人,我再一次感到人生的空虚和无聊。天气渐渐冷起来,无力的夕阳最后跳动一下终于完全坠落在覆着白雪的远山下面。一对年轻的恋人骑着单车驶过,车座后面的姑娘揽着小伙子的腰,把头贴在他的背上,我觉得他们很可笑;一个中年的母亲热切地唤着她的孩子,我觉得很悲伤。第一盏路灯悄然燃起,恍然间已是万家灯光。我知道该往回走了。路过五个个亮着灯光的窗口,我默默地问自己,那里面有多少个家庭是幸福、快乐的呢?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我觉得我和兰的故事,既然开始了,不管怎样,总得有一个结局。快放寒假的时,我敲开兰的门,我说,兰这段我一直在下决心,可我说服不了自己。我不敢抬头看兰。兰说,我早已想到了这些,这符合你的性格。兰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说,兰,你恨我吗?兰说,我为什么要恨你呢?接下来我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我们彼此沉默了许久,我说,兰,我走了。兰说,嗯。我已经拉开了门,兰突然问我说,章,说真心话,你现在还爱我吗?我回过头,低低地说,是的。兰说,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要你说那个字。我抬起头,盯着兰的眼睛,说,爱!兰大胆地回望着我眼睛幽幽地说,今夜,你还想留下来吗?我用力点一点头。兰说,来,过来,抱住我。

  我把门锁上,我们像初恋一样拥到了一起。

  在欢乐的间歇,我说,兰,我将永远感激你,是你使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兰说,是吗?那你为什么不娶我做你的妻子。我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兰吃吃地笑了笑说,别担心,我不会赖住你的,为什么我一定要嫁你呢?我下了半天决心,低低地说,兰真的,我不甘心,我一定要经历人生的全部。兰嘲弄地说,你是指初夜权吧。我说,兰,不要说得这么粗俗。兰再一次吃吃地笑了起来。兰说,对于我,你是第一次吗?我说,是的。兰说,那对下一个女孩你还是吗?我无言以对。

  兰突然恨恨地说,你们男人的自私和卑鄙正在这里,有时候我恨不得砸烂这个男人们主宰的世界。我紧紧地握住兰的手。兰突然倦倦地说,章,什么也不要说了,来,抱住我,我感觉很累,我要睡一会儿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最后一次干了那事儿,兰固执地要在我上边。穿衣服时,兰说,章,有时候我真想当一个妓女,我要大把大把赚男人们的钱,然后用它们给我自己建一个高大的贞节牌坊。我说,兰,你真可怕。兰说,章,你说过,真实的东西往往都是可怕的,其实我并不可怕,我只是不掩饰自己罢了。

  天色已经亮了起来,淡淡的天光映在玻璃窗上,远方的鸡鸣一阵稠似一阵,上早操的铃声快要响了。我突然很不忍离去,我留恋地对兰说,兰,我真的心里感觉愧对你,但我无法说服自己。最后我要告诉你,对男人,永远不要主动,不要毫无保留,哪怕他再宽容。兰幽幽地说,谢谢你的忠告,我知道怎样保护自己,你是最后一个让我信任的人。

  大概也是最后一个使我绝望的人。望着兰孤苦而悲怆的神情,我眼里那种叫做泪的东西不争气的东西再一次潸然而下。

  兰在我就要离去的时候,突然拿出块雪白的纯丝手绢,兰恶毒而意味深长地说,章,好好保存着它,总有一天你会用得着它的。那时我以为兰只是嘲讽我,我没想到几年以后它竟预示着一个滑稽的寓言。



寒假里,我又回到了亲切的故乡,熟悉的山川和田地让我重温了许多童年时温馨的旧梦,而在落雪的日子里,我常常整日枯坐在生着炭火的温暖的土炕上长久地回忆着竹和兰,这两位在我生命际隅里有着重要寓意的女孩。晴天时,我又常常坐在洒满阳光的窗前,饶有兴趣地观看院里的那些羊和猪,还有鸡们。一只美丽的大公鸡正紧紧地追逐着一只白母鸡,追上了,温存地跳在它背上旁若无人地干那事儿。阳光暖暖地洒在它们身上。动物们把一切过程处理得何其从容简洁,而人却给自己套了多少枷锁,我默默地想。

  寒假开了学以后,郝驴一见面就对我说,你知道吗?兰调走了。我大吃一惊,急切地问,调哪儿去了?郝驴说,回南边去了。我说,什么时候走的?郝驴说,前天收拾好东西,我把她送到车站的。她说她临走前不想再见熟人。我说,她没有说什么?郝驴说,没有。我再说,你仔细想一想她有没有让你给我留下什么话?郝驴肯定地说,没有。

  刚开学的嘈杂的人流从我身边走过,许多老师和同学们同我打招呼。

  过年好!我茫无头绪地点一点头,我感觉我的眼前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走上熟悉的宿舍楼,一切还依旧,一楼的第三个台阶缺了一块,二楼的拐弯处少了一截扶手,水房门敞开着,有几个学生正在打水。

  我走到我的宿舍门前,停下来,仔细地看一下四周,想要寻找兰留下来的哪怕只言片语,但是什么也没有。我相信兰一定会给我留下什么的,我走出来,茫无目的地在楼道里走了一圈,顺手推了一把兰的门,没想到那门竟然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小白脸正在手忙脚乱地打扫。

  他仿佛吃了一惊,迟疑地问,你找谁?我恶狠狠地问,谁让你在这儿的?他奇怪地望了望我,忽然笑了脸说,您是不是隔壁的章老师,我姓武,刚调来,我拜读过您的诗……我没有听完他的话,门也不闭就退出来,上了教学楼,找了两个女学生,我说,去,帮我打扫一下宿舍。她们说,用不用擦玻璃,我说,算了。望着她们走出教室,我又不知道该干什么,走下教学楼,操场上几个年轻老师正在打篮球,他们喊我去打,我摆一摆手走过去,靠着篮球架站下,一个出线球几乎砸在我头上,我把球扔进场去,我再一次悲哀地想,兰怎么可能什么也不给我留下呢?

  下午开全体教职工大会,教务处点完名后,杨校长扶一扶眼镜,威严地清一下嗓子说,这学期我们的人事有所变动,兰老师调回原籍,武老师调来我校,大家欢迎。那个小白脸站起来讨好地四下点一点头。

  我觉得我从骨子里憎恨他,仿佛兰就是国为他才被迫调走的。

  那天晚上,郝驴请我去喝酒,我说,让我一个人呆一呆好吗?郝驴迷惑不解地望了我一眼,很失望地退了出去。坐在灯下,打开办公桌上的抽屉,一边是用红绸带系着的一厚沓书信,像一个叹号,那是竹留给我的全部财富,一边是那块素洁的白手帕,像一个句号,那是兰留给我的唯一纪念。我把它们放在一块,我仿佛看到两张重叠的脸,我锁上抽屉,也锁上了两个尘封的记忆。我对它们说,好好相处,不要争吵。

  在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我写了一首题目叫《南国少女似海水》的诗,我把它遥献给兰。半年后,我把题目改为《北国少女似火焰》,并且用这首诗俘虏了那个叫菊的不谙世事爱慕虚荣的女孩。

  菊每天下午都来学校操场上打排球,菊生得白白胖胖,用现代一点的词儿说,叫做很兴感。菊的爸爸这这个小镇上当土皇帝,常常坐着吉普车来学校视察工作,杨校长最怕菊的爸爸。菊去年才从县城的重点中学里毕业,菊什么也没考上,但菊说,他爸爸正在给她活动体校,不久她就可以再上学了。

  每天下午,我都站在我宿舍的玻璃窗前,百无聊赖地望着菊在操场上打排球。周围的一切都引不起我的兴趣,我觉得我眼里的世界已经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再没有什么能让我激动了。我是多么希望我的生活能像死水一样沉寂啊。我的母亲,每次回到家她的第一句话总反复地抱怨我怎么还不成一个家。我已经失去了跟命运抗争的耐心和勇气。

  我就这样长时间地站在窗前看菊打排球,我的心中充满了邪恶的意味儿,我对自己说,为什么不把她搞到手呢。我能听出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冷冷的声音里残忍和冷酷的成分。

  我走下楼去,那个排球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嗖”地砸在我头上,菊和那帮社会小青年欢快地大叫起来。我一扬手,一个漂亮的上手飘球把排球给他们打回去。其中一个小青年是我的学生,他高喊着让我加入他们的队伍,我就这样认识了菊。菊喜欢诗歌,喜欢流行歌曲和港台那些仿佛净了身的小白脸们,这正是这个时代里虚荣而时髦的小女孩们的通病。我深谙这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当菊第一次做我的客人的时候,我恭维了她着装高雅和气质与众不同,我不恭维她的漂亮,国为我知道她们这些附庸风雅的女孩毕竟不同于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傻妞们。菊很兴奋,仿佛遇到了一个相见恨晚的知音,告别的时候菊说,我能够再来吗?我说,当然。菊第二次来的时候,我把那首题目叫做《北国少女似火焰》的诗献给她。菊认真地读了一遍说,你写的?我说,写给你的。我放肆地盯着菊,菊的脸有些发红,菊没有拿走那首诗,但是菊第三次来了。我先拉着菊的手,菊没有躲避,我把菊揽在怀里,菊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地闭了眼睛,菊的脸是完全红了。我吻菊的嘴唇,菊似乎想回应,但是很拙笨,可爱。我镇静地把握着这一切事儿的进展,仿佛一个冷眼旁观的机械师。我知道在我拉菊的手,揽菊的腰,吻菊的唇的时候,菊只是红了脸,但是菊没有颤栗,这一点至关重要。

  我已经记不清菊第四次来的具体日期了,菊好像记得。我只隐隐约约记得那好像是个暮春的黄昏,操场边的那排小柳树上正飞扬着如雪的柳絮,狗们在小镇的街道上成群结队地乱跑,猫们在不知哪里的房顶上整夜整夜地嚎叫,一切都显示出生气勃勃的样子。菊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菊刚过完她十八岁生日。

  为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好些日子,我洗净了很久没有洗已经辨不清原色了的床单,我换了世界地图般斑斑点点的内裤,从镇西边的药房,趁没有注意的时候我买了那种用橡胶做的玩意儿,我甚至还理了发,洗了澡,我想不管怎么说,这大概算是我正儿八经的洞房花烛夜了。

  当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桌前一边等菊,一边倒计时的时候,我忽然闪电般地想起了兰送给我的那块素洁的白手帕,想起最后那个夜晚,兰恶毒而意味深长地对我说的说话:好好保存着,总有一天你会用着它的。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样!我匆忙地打开抽屉,把那块纯丝的白手帕拿出来,压在我的枕头下面。

  菊敲门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小屋已经准备得既像陷阱又像化学实验室了。我们像往常一样谈论了些无聊又繁琐的事儿,然后,我们开始拥抱,接着开始接吻,这是我们一切交往中唯一有共同语言的地方。我们已经和衣躺在了床上,我说,菊,你喜欢我吗?菊认真地点一点头,我说,你一辈子跟我在一块甘心吗?菊又点一点头。我说,菊,你再好好想一想,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菊似乎想了想,点一点头说,我怎么会反悔呢?我说,你知道对于相爱的人儿,我们既是自己的又是对方的,我们彼此应该毫无保留,你明白吗?菊似乎听明白了,认真地点一点头。我们再一次拥抱在一起,说了些海誓山盟的话,然后就赤身裸体地躺在了同一个被窝里。当我们就要干那事儿的时候,菊突然低低地说,我好像觉得我们现在不应该干部这事儿。我说,菊,你是不是不信任我,如果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把菊米黄色的连衣裙拿过来递给菊,我想菊现在如果真的反悔,我绝不会强迫她,我将会耐心地再等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心甘情愿,因为我想不管怎么么说,那是两个人共同的事儿,那是一桩欢乐的事儿。菊仿佛迟疑了一下,突然红了脸,羞怯地闭上眼睛,在这当中,我悄悄腾出一只手,把压在枕头下面的那块雪白的手帕取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铺在菊身下,我竭力耐心而温柔地想唤醒菊,我想让她和我共同分享这上帝赐给人类的最大的恩惠。但菊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躺在祭坛上圣洁的殉道者。我忽然想起一些书上常见的话:沉睡的处女地。我知道我只难寂寞地独自前行了。当我刚要进入菊的时候,菊紧紧地捏着我的手,当我完全进入的时候,菊的手无力地松开。菊泪流满面,菊把我那块新换的枕巾咬得千疮百孔。仿佛完成一件艰难的工作,我没有一丝快乐,我轻轻地用嘴唇吮干菊脸上的泪,低低唤,菊!菊!我的心中突然漫起一种怜香惜玉的情怀,我觉得菊仿佛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小孩,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大人的保护,我温柔地把菊揽在胸前,轻轻地抚摸她胖胖的圆脸。菊低低地说,你不会不要我吧?菊没有一丝往日的做作和刁钻。菊在无意中显现出了母性性格中最让男人怦然心动的美丽的一页。我动情地对菊说,怎么会呢?

  在菊恋恋不舍地离去之后,我急忙拿出那块素洁的白手帕,心神不定地察看着它。除了一个个已经变硬的肮脏的淡黄色斑点外,上面一无所有,就像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雪原。我的情绪空然低落到了极点,妈的。我恶狠狠地骂,我觉得菊和这个世界再一次无情地把我给嘲弄了。

  菊已经不可能成为我的妻子了,但是我还是要让她为自己曾经有过的过失付出沉重的代价。

  第二天下雨,就是那种时大时小的春雨,清新中隐含着冬日的最后一丝寒冷。我知道菊会来,但是我将把她拒之门外,我要让她在黑暗中饱尝期待的痛苦。七点钟,门外响起了急促但略显迟疑的敲门声,我立在窗前,无动于衷,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再度响起,我依然无动于衷。菊终于失去了耐心和勇气,我听见菊橐橐的高跟鞋敲打水泥楼道的声音渐渐远去,我恶毒地笑一笑,然后下楼去找郝驴,我跟他已经约好,今夜要痛痛快快地打一场麻将。

  我相信菊还会来,但我将不再拒绝她,因为我现在还不想让她绝望,我要让痛苦像蚕一样慢慢吞食她的心灵。跟昨天一样,七点钟那敲门声如期响起,我装做迫不及待地打开门,菊站在门外,菊的眼睛里满含委屈和痛苦,我相信这些是真实的。菊抬起头,像港台那些言情小说中的女主人公那样痛不欲生地说,我恨你,我今生再也不理你了。

  我装作莫名其妙地问,菊,怎么了?谁得罪你了?菊恨恨地跺一跺脚,返身就走。我知道菊如果真的打算不=再理我,她完全没有必要远远地来告诉我,我了解女人们这点鬼把戏。我拉住菊说,菊,怎么么了,有什么事儿进来说。菊甩着手,更加坚决地说,我今生再也不会进你屋了。我把菊硬拉进屋里来,嬉皮笑脸地说一些赔情的话儿,然后,继续装着一无所知的样子问,菊,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让我明白,我以后也好改正。菊气呼呼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过了很久,忽然满腹委屈地问我,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给人家开门?我说,你昨天晚上来过?不可能吧,昨天晚上下那么大的雨,你怎么会来?菊说,我明明听见你在里面,你为什么不给人家开门。我说,菊,那你可冤杀我了,我昨天等了你一会儿,以为你不来了,就去一楼聊了会天,你怎么会来呢?真是对不起。菊似乎相信了,撒娇地打了我两拳,诉苦说,人家昨天淋了一夜雨,到现在身上还发烧。你倒好,光说一声对不起就顶了?我说,那该怎么办?菊说,学两声狗叫,要不就把那盆水浇到身上。我讨饶说,我叫,我叫。叫完了,菊用指头狠狠地在我头上点了一下,菊的脸上又露出了往日那种调皮得意的笑。我们又干了那事儿。在菊临离去的时候,我说,菊,有一件事儿我想问你,不知应该不应该。菊说,什么事儿?我假装迟疑了一下,说,算了,以后再说吧。菊说,到底什么事儿?我说,算了。菊走的时候心事重重。

  我没有停止我恶毒的努力,终于有一天,菊最后一道防线完全崩溃了。

  菊绝望地把自己的乳罩扯下来,撕成碎片,菊把我的枕巾和枕头扔得满地都是,菊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是妓女,我是荡妇,我是烂女人,我下流,不要脸,这下行了吧,这下行了吧……我淡淡地望着菊,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和怜悯。菊终于安静下来,菊泪流满面地伏在我怀里,低低地说,你能原谅我吗?你能原谅我吗?我说,原谅你什么呢?菊说,那时我上高二,我什么也不懂,我只是觉得好奇,我们就干了那事儿,我只干了一回,我真的很后悔。我说,他是谁?菊说,我们排球队的队长。我恶狠狠地骂,王八蛋。菊怯怯地说,你原谅我了吗?我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怎么会计较。菊欢快地抱住我,菊的泪再次流下来,我相信这欢喜和泪是真实的,但我无法赶走那条从我懂事以来就盘踞在我心中的毒蛇。

  全校老师已经知道了我和菊的事儿,杨校长对我的态度更是大不同前,他甚至要提拔我当语文教研组组长了。可是同教研室的王老师对我的事儿冷眼旁观。好几次我欲言又止,我想听听王老师的意见,可自从兰的事儿以后,我又不好意思向他张口。有一天,王老师突然问我说,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我假装糊涂,说,什么怎么办?王老师说,你打算娶菊吗?我说,我打算一辈子独身。王老师说,菊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哪。我满不在乎地说,女人还不是那么回事儿,跟谁一块儿睡觉就跟谁亲。王老师的脸空然变得很难看,王老师说,你到底要寻找什么呢?我就要说,我不能让我的人生有一丝欠缺;但是,我忽然改了口,我说,我喜欢我目前这种生活方式。我的自尊不允许我说出隐藏在心灵最深处难言的苦痛。王老师似乎洞穿了我的内心,王老师含蓄地说。我可以想象你为了什么,是的,一定是为了……你真的那么在乎那事儿吗?何况这也不能全怪她们,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过错。

  我脱口反驳,你难道不在乎,那你……当我意识到我的唐突,急忙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王老师的脸一片灰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哑地说,章,我再劝你一句,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我知道你不肯听我,也罢,相交一场,我也算尽了朋友的情谊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再也不是朋友了。王老师说完很忧伤地转过身,孤单的背影在暮色中充满了悲剧意味。

  有一天,当我们干完那事儿后,菊突然轻描淡写地说,章,我已经好久不来那事儿了。我吃了一惊,拉住菊的手,紧张地问,你说什么,你不要信口胡说八道。菊说,我不骗你,真的,我肚子里可能有事儿了。我的神色一下大变,我连连说,不可能,不可能。菊温柔地把头枕在我胸口,菊说,我们结婚吧,真的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说守,菊的脸上泛起少女特有的羞怯和喜悦。我说,让我想一想好吗?菊充满柔情蜜意地望着我点一点头。我点燃了一支烟,一口接一口深深地抽了一会儿,当那支烟快要抽完时候,我的心情已经恢复到了应有的镇定。我望着菊期盼的眼睛说,菊,你不在意我以前待你不好吗?菊认真地点一点头。我说,你真的愿意一辈子都跟我在一块吗?菊再一次认真地点一点头。我说,但是,菊,我们现在还不能要孩子,你明白吗?我已经准备了一大堆很富有说服力的理由,但是菊什么也没有说,菊似乎很忧伤地望了我一眼,低低地说,你说该怎么办?我说,明天我陪你到县城的医院里去,好吗?菊呆了片刻,轻轻地点一下头。

  我忽然觉得不忍,我说,菊,你恨我吗?菊轻轻地,仿佛耳语一般地说,不。

  当菊面容苍白,目光忧郁地站在医院大门口望着我的时候,我觉得有一股感激、内疚的潮水在我胸中翻腾,我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菊拥在面前,我急切地问,菊,疼吗?菊无力地把头靠在我身上,菊说,我很累,你拥着我坐一会儿好吗?我轻轻地拥着菊坐在医院树荫下的长椅上,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就像许多年前对竹和兰那样,我的心中忽然有四个字像车轮一样旋转:相依为命。

  菊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菊最后来的那次我正在上课,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菊会在那时候来。那时就要下课了,我刚刚布置完作业,一抬起头,我看到菊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教室后面的玻璃窗外望我。我急忙走出来,我说,菊,你怎么会在这时候来?菊低低地说,我想再来看一看你,我要上学去了。我感到有些意外,我说,什么时候走?菊说,明天上午。我说,到宿舍里坐一坐吧。菊说,不了。我说,菊,我感觉我的声音有些异样。菊抬起头认真地望了望我,顺从地点一点头。

  菊跟我来到宿舍里,在我办公桌前那把椅子上文静地坐了一会儿,菊说,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我们已经站了起来,菊突然迟疑了一下,请求说,你能再抱我一次吗?我把菊拥在怀里,菊静静地把头伏在我肩头,呆了一会儿,我说,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菊说,我走了,想你的时候,我会给你写信的。我把菊送出来,我们都没有流泪。菊已经走很远了,突然转过身来,静静地站在那儿,我向她挥一挥手,她再一次转过身,缓缓地跑了起来,短短的头发在明亮的阳光里一跃一跃地跳动,我的心中忽然很清晰地回响起《献给爱丽丝》那首很忧伤、美丽的钢琴曲的主旋律来。

  我一直没有等到菊的来信。只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说菊和县教育局长的儿子在同一个班里,他们彼此相爱,大约春节的时候就要结婚了。

  这个学期快要过一半的时候,杨校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杨校长说,跟你说个事儿,下个星期你就调到羊肠沟联校去了。杨校长的声音凉凉的,没有一丝感情色彩。我问,为什么?我知道羊肠沟是全县最偏僻的地方,据说几十个学生一起挤在一个破庙里念书,那儿连电线也没有通。杨校长说,这是教育局的意思,吴局长说,这也算是便宜你了。再说,这几年你折腾得也够呛,对咱学校的影响也不好,咱不管人家社会上怎么样,咱们毕竟是为人师表啊。我说,杨校长,你放心,我服从分配,绝对没有半句怨言。杨校长拍了拍我肩膀很大度地说,年轻时作风上出点问题出不算啥,以后好好做人就行了。

  我走的那天灰溜溜的,除了王老师再没有一个人为我送行,但是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几朵棉花般的白云从远处山顶上悠闲地掠过,操场上几个年级正在上体育课,口令声此起彼伏。我走过教学楼前的花池,各种鲜花正在无忧无虑地开放,那是我刚来时带领学生利用课余时间修筑的,那时我还是一个纯情的少年,怀着刚踏入社会的新奇和所谓的失恋的创伤,对这个世界还充满了希望和幻想,我还相信爱情,相信世界上许多所谓美好、圣洁的东西,可现在,饱经情感的磨炼,我已经很疲惫了,就像那朵正枯萎的石榴花,我不知道我的心中会结出什么样的籽儿。我走过宿舍,回过头,看到许多张表情复杂的脸隐在窗帘后面,躲躲闪闪地望着我,包括郝驴,我们曾经朝夕相处,可现在,就像许多年前我初来的时候,我们素不相识了,因为我是他们中间的败类。最后,我把目光定在二楼,那两个我和兰曾经住过的宿舍的玻璃窗上,它们仿佛两只空洞的大眼睛,正表情淡漠地望着我。这些年来,我曾经满怀痛苦和喜悦,在它们里面无数次地干过那种人类自以为神秘、严肃,而其实简单、无聊的事儿。我不知道许多年前谁曾在那里干部过那事儿,我不知道许多年以后,谁将仍在那兴致勃勃地干那事儿。我邪恶地冷笑一声,转过身,我仿佛嗅到了清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郁的生石灰味儿,那是千百年来一切有生命的东西毫不间断地干那种事儿淤积下来的。我轻轻握了一下王老师的手,大步走出校门,好像走出一个沉重的梦魇,心中没有懊悔和悲伤,反而有一丝轻松和冲动,我仿佛觉得,在深深的山的那边,似乎有一个一尘不染的女孩儿,正在撒满鲜花的婚床上全心全意地等我。

  她将让我经历人生应该经历的一切过程的全部细节,她将跨越兰和菊,直接从竹那儿,拾回我多年来苦苦追寻的梦想。



寂寞的羊肠沟并不像想象的那么诗情画意,一座破落的娘娘庙里,不知曾经供奉过一位怎样的女人,大约也像中国神谱中绝大多数女性一样,美丽、端庄但又严肃得近乎性冷淡。这里陈旧的殿堂是我的教室和宿舍,五十多个年龄参差不齐的山里孩子是我的全部学生。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鳏夫,是我的同事。常常到下午三四点钟,学生们就入了学,空寥的山风从破庙上空掠过,不知什么鸟间或从山沟深处传来凄厉的叫声,然后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我感觉孤独就像黑暗一样沉重地向我压来,我就要发疯了,于是我便拼命地敲响挂在院中老楸树上那口破钟。悠长的钟声在深深的山谷中久久地回响。

  可恨的兰,自从她像伊甸园里的那条毒蛇一样诱惑我吃了禁果,我便再也不能摆脱邪恶的诱惑了。在黑暗中我默默地咒骂,骂完以后,我想我应该成一个家了。

  那是一个常见的大晴天,我跟着媒婆到梅家相亲去的时候,梅正在地里收割莜麦。梅的母亲一边不知所措地招呼我,一边打发梅弟弟去地里找梅,梅的弟弟是我的学生。梅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头上还顶着几片没来得及弄去的莜麦叶,梅梳着两条又黑又长的辫子,一件碎花的素衬衫,梅站在院里扭扭捏捏不肯进来。媒婆出去好说歹说把梅叫进屋来,梅侧身站在靠近家门的大红柜前,梅不敢扭头看我。我坐在炕沿上,点燃一支烟,仔细地打量梅,我的心中有一丝新奇和恶作剧。

  我看到梅的脚步上穿着一双方口系带的平底鞋,梅的两条腿匀称而结实,梅的腰很细使她的胸部显得很突出,梅的脸白里透红,很像那种叫做梅花的植物。当我仍在吊儿郎当地打量梅的时候,我瞥见媒婆正用探寻的目光望我,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这时,梅的母亲说,梅,还不快给客人倒水。梅低着头走到壁柜前,拿出两个杯子,认真地洗了一会儿,又从壁柜里拿出一个大约放着白糖的小罐儿,用铁勺儿挖了两大勺,盛在第一个杯子里,又挖了一小勺盛在第二个杯子里,然后弯下腰提暖瓶,一条长辫子掉前来,她很自然地用空着的手往后一扬,那辫子划了一个很优美的弧线落在背上。她给两个杯子里倒好水,然后把第一个轻轻地送到我旁边,把第二个杯子送给媒婆,给我送水时,她的头垂得很低,羞怯的红晕似乎一直延伸到透明的耳朵背后。我端起水,轻轻地呷了一口,我感觉有一股浓浓的甜味直搅肺腑,我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温柔的感觉,我放下水,用奇特的目光再次打量梅,梅依旧侧身站在她原来的位置上,她忽然很惊慌,用一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辫梢,头垂得更低了。我仔细一看,原来她靠着的柜子上有一面镜子,她正借着镜子偷偷地打量我。我的心中不禁一阵窃笑。

  这时,媒婆说,章先生,咱们回去吧。我站起来,梅低着头和她的母亲送出来,她的母亲热情地说,学堂放了学常串门来吧。我说,好的,你们回去吧。我们走很远了,我回过头,看到梅和她的母亲仍然站在门口,梅正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望我,两条长长的辫子很好看地垂在胸前。媒婆说,怎么样,满意吧,要是满意,明天给我个话儿。我说,让我回去想一想。媒婆说,拿个准主意儿,婚姻大事可不能儿戏,我说了一辈子媒,还没有一个离婚的呢。我说,好,明天一定给你个准信儿。

  第二次去梅家的时候,我已经差不多是她们家的姑爷了。梅的爹用山村里最丰盛的酒席招待我,酒到半酣的时候,梅的爹用很严肃的口吻对我说,她姑爷,咱山里人口快心直,实话实说,梅这孩子的后半辈子就托付给你了,你们念书人花花肠子多,日后可不能喜新厌旧,把咱孩子闪在半道上。我赶忙说,哪能呢,哪能呢。梅就躲在里面屋里,梅害羞不肯来见我。

  三个月之后,梅已经是我的新娘了。闹洞房的人们都陆续散去,跳动的红蜡烛照耀着我不胜娇羞的新娘。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远远地凝望着垂头坐在床边的梅,我不敢动一下,唯恐破坏这种宁静、悠远的气氛。困倦突然袭了上来,我点了一支烟,默默地想,许多许多年前,大约我的太祖、高祖、曾祖以及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在这样奇妙的氛围中真正开始他们人生的,怪不得他们能够写出“洞房花烛夜”、“芙蓉帐暖度春宵”这样令我神往的诗句。我又想,直到此刻,我跟梅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可待会儿,我就要跟梅心安理得地干那事儿了,但是如果梅并不是我的妻子,我跟梅就像现在这样几乎互不相识就干那事儿,人们会怎样说?想到这儿,我禁不住哑然失笑。

  夜已经深了,跳动的红蜡烛流着长泪,似乎也等得不耐烦了,我想我该干那事儿了。我已经站了起来,忽然又突发奇想,女人真像一本书,恋爱不过是这本书的内容介绍,如果先读了内容介绍,虽然可以知道这本书是好是坏,但再读她时却失去了许多吸引力;如果不读她的内容介绍,贸然买到手,倘若是本索然无味的书,又该如何处置呢?由远及近,我又想到梅,那么梅是一本怎么样的书呢?

  我悄悄走到梅的身边,轻轻地拉起梅的手,梅似乎震动了一下,但梅既不反抗也不响应,梅的头垂得更低了。我认真地抚摸着梅凉凉的手背,我觉得梅仿佛是一个无知的小学生,而我是她的启蒙老师,我将认真地,一步一步地教给她人生这一页既简单又深奥的课程。我循循善诱,进一步把梅拥在怀里,吻梅的嘴唇。梅的嘴唇凉凉的,没有一丝反应。我解梅的衣服,梅既不抗拒也不顺应。梅已经一丝不挂静静地躺在我的面前了,借着烛光,我看到那是一个白皙透明的美丽的胴体,淡蓝色的血管仿佛弯曲的河流一样清楚地隐在她的皮肤下面,隆起的胸部就像高高对峙的富士山,朦胧的烛光给这一切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但是我的心中竟涌起一种陌生、孤独的感觉,仿佛面对一片寒冷的、了无生机的雪原。我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梅的身体,我希望梅能像兰,或者菊一样,欢快地呻吟起来,不,哪怕只轻轻地颤一下,给我一个信号或者肯定,让我知道此刻不只是我,而且还有她,我们两个人都希望干那种欢乐的事儿,我们都需要对方,都渴望一种完美的交合和融化,但是梅一动不动,静静地躺在那儿,仿佛一片圣洁而冰冷的雪原。我的心空然涌起一种无人呼应的孤独和无所依托的空虚。一支蜡烛流尽了最后一滴泪,用力地跳动了一下熄灭了,另一支也只剩下一小截了,我知道我该干那事儿了。不是梅想让我干,也不是我无法控制自己,而是我该干那事儿了。

  这是我得到我自小遵从着的那种规范的允许,第一次心安理得地干那事儿,我不用担心窗外是不是有人偷听,也不用担心杨校长批评我作风不正派,不配为人师表,更不用担心梅肚里会不会有那事儿,但是我的心中没有激情,没有那种让我的灵魂震颤的想要爆发的冲动,我只有一种原始的、本能的、积蓄已久的欲望,我把那块早已准备好的洁白的手帕拿出来,铺在梅的身体下面,就像许多年前做化学试验,把试纸伸进盛有酸或者碱溶液的试管里。我爬上梅呆板庄重的身体,怀着不被理解、不被承认的委屈和怨恨,仓促而不自信地进入梅的身体,梅痛苦而压抑地叫了一声,然后一切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的劲很快就用尽了。当我垂头丧气地从梅身体上滚下来,了无心绪地躺在她身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在羊肠沟那个娘娘庙里,我第一次梦遗后那种无所依托的空虚以及失魂落魄的悔恨和绝望。

  那一天,我只干了一次那事儿,梅只对我说了一个字,啊。那个字饱含了绝望和痛苦。第二天早上,我还没有起床,梅就已经羞涩地坐在那边梳头。我坐起来,看到那块手帕正压在我靠梅这边的那条腿下,我机械地移开腿,看到那块手帕上有几点新鲜的血迹,就像死寂的雪原上盛开的几朵孤独的腊梅。我期待我的心中能涌起那种渴盼已久的狂喜和震动,甚至我用颤抖的双手捧起那块手帕,凝视良久,然后喜极而泣。这是多少年来我无数次设想过的镜头,但是,那一刻,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我下意识地把它拿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我上衣口袋里,然后梅一声不响地叠被子。就在我默默地注视着梅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未曾经验的虚无和失落。那种多年来一直纠缠着我苦苦追求下去的东西在突然间变得毫无意义,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我不敢设想我该靠什么支撑着生活下去。

  第二个晚上,回忆着昨夜痛楚的经验,梅怀着更大的恐惧忍受我干完那事儿,然后如释重负地躺在那儿。当我把她拥在怀里的时候,她惊慌地屏住了呼吸,我紧紧地抱着她,可我感觉我们离得很远,我更紧地抱住她,可我感觉我们离得更远了。我努力想跟她说些什么,但又无从开口,我想跟她开一点放纵粗野的玩笑,就像无数次跟兰、跟菊那样,又怕失了读书人的身份。因为从她偷偷注视我的眼神中,我能感觉她对我的敬重和对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差距的自卑。或许在她心目中,我应该永远不苟言笑,永远坐在灯光下不知疲倦地批呀批呀批改学生那些千篇一律的作业。我想努力回想一些温柔的东西,但是除了那杯很甜的白糖水,只有她和她的母亲站在她家门口,远远望着我的情景。但是我必须无话找话,努力打破这种难捱的沉默。我说,地里干活累吗?我感觉我不能亲切地唤她梅。她低低地应,嗯。我说,读过几年级?她怯怯地说,六年级。我说,读书时怕你们的老师吗?

  她说,嗯。我说……,我已经又想干那事儿了,可是我们的话题离那事儿很遥远,我不能够说着一些毫无感情色彩的话儿,干那种激动人心而又随心所欲说的事儿。我们终于沉默下来,我依然贼心不死,但我不能在我们沉默无言的时候,突然爬起来干那事儿。我忍受着从未经历过的难堪和无奈,我感觉人生苦长,春宵也苦长。

  住完九天,按照我们那儿的风俗,新娘该回娘家了。那个早上,梅比往日起得更早,也比往日快乐了许多。我们已经基本熟识了。我说,你很想家吗?梅静静地笑着点一下头,我说,你回去会想我吗?梅羞怯地低下头,一言不发。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无聊和一厢情愿。我多么怀念那时,哪怕一次小小的分别,也令我和竹抱头痛哭,我多么怀念兰热切地望着我,大胆地说,我想干那事儿。我多么怀念菊幽幽地对我说,想你的时候,我就来看你。我时时能感受到,竹需要我,兰需要我,菊也需要我,但是梅不需要我。

  我和梅结婚已经半年了,在羊肠沟联校那张热气腾腾的石板炕上,我们已经记不清干了多少次那事儿了,但是每次都是我主动要求,梅从来没有拒绝过,也从来没有显示出欢欣,然而梅已经能够感觉到一些那事儿的乐趣。可是越快乐的时候,梅越是拚命地抑制自己,梅总是在无法压抑的快乐和呻吟之后,显现出对自己深深的绝望和自责。梅的纯洁越来越使我感到自己的下流和丑恶。我感觉我越来越接近那种高尚、纯粹、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了。

  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梦见梅怯怯地对我说,请原谅我,我骗了你那么久,这些日子里,我的心一直很矛盾,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我想要告诉你,十八岁那年,在村外的那个麦垛下,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童贞,新婚的那一天流的那些血,是假的,是我早已准备好了的……我以为听了梅的话,我一定会痛不欲生,或者怒发冲冠的,但是我竟然忍不住放声大笑,我庆幸我终于找到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梅,离开这种死气沉沉的生活。

  但是梅把我从梦中惊醒了,梅平静地问,怎么了?我依然沉浸在梦的欢喜中,我痛痛快快地喊,去他妈的红手绢儿。梅奇怪地问,什么红手绢儿?我忽然清醒了,我无法掩饰内心的悲哀和沮丧,我淡淡地说,没什么。梅低头做着自己的事儿,梅不再问我。

  梅已经为我生了一个儿子。梅每天很早就起床,把屋里屋外打扫干净,把早饭做好,然后叫醒我,在我吃饱喝足,半躺在炕上抽饭后一支烟的时候,梅极利索地收拾好家,然后把儿子喂饱,用一条布带系在炕上,我去上课,梅去地里干活。梅每天很晚才睡觉,但梅从来不喊一声累,梅对生活充满了信心,常常在我坐在灯下备课的时候,梅用充满崇敬和母性温柔的眼光悄悄地凝视我。梅对我感情越来越深了,我们相敬如宾,我们甚至连脸也没有红过一次。有时候,望着梅宁静而安详的神情,我总是回想起许多年前我还年轻的母亲。我比梅大七岁,但是我的感觉中,仿佛梅是我的姐姐一般。

  桃红杏白,草枯草荣,院中那棵楸树阔大的叶子已经落了好几次了。

  我的儿子已经会一个人在院子里欺负诸如蚂蚁一类弱小的动物玩儿了,我从来没有感觉日子像现在这样宁静和悠闲,我觉得我就该感激梅,而且我确实从心里感激梅。

  但是常常在一个人的时候,我拿出兰送给我的那块白手帕,充满惆怅地怀念我和竹、兰以及菊度过的那段时光,怀念那时的欢笑、眼泪以及生气勃勃地干那事儿的情景。如果生活像录相带一样能够倒回去,我怀疑我大概会狼心狗肺地倒回去的。每每想到这里,我总是感觉万分地对不起梅。

  我想我大概天生就是那种下流、邪恶、自甘堕落的主儿。


(完) ]]>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02 <![CDATA[Lord of Flies - 蝇王]]> Koloya <koloya@fanyicn.net> Tue, 20 Mar 2007 10:40:32 +0000 http://www.koloya.org/read.php?202
蝇王的故事其实很简单,未来的一场战争毁掉了人类的和平. 有一群孩子乘着飞机路过海上时发生了坠机事件并困在了一个荒岛上. 最初孩子们齐心协力,共同应付随之而来的种种困难. 但由于对"野兽"的恐惧使孩子们渐渐分裂成两派,代表理智与文明的一派与代表野性与原始的一派,最终爆发了两派中的矛盾.

蝇王来源于圣经,原词为"Baalzebub"(好像是这样). 据犹太教记载,蝇王则是粪便与丑恶之王,且为万恶之首. 在小说里,蝇王不只是象征着丑恶的悬挂着的猪头,更代表的是人性最深层的黑暗面,是无法避免的劣根性.

Golding是很典型的受战争影响后的文学家. 他参加过海战,参于过诺曼底登陆,目睹战争的残酷以及对人性的种种迫害与藐视. 战争结束后这一代的文学家心中不免充满了失望与沮丧,不可能要求他们是温和且善良的,他们也无法写出午后野餐或男女情感一类的作品. 充斥他们内心的便是病态世界中人性的畸变,文明社会如何在人的原罪本性的改变下一步步走入堕落与毁灭. 同时,他们又由于无法找到破解这一巨大难题的出路而颓废不已,最终找不到缓和之点,只能以作品人物的死亡或消失来圆作品的结尾.

蝇王是一部很注重心理描写的作品. 在整十二章的线性叙述过程中,主要以理性派的眼光出发,以理性的态度(非完全性的)来评价与施行荒岛生活中遇到的种种难题. 拉尔夫是理性派自然的主角,全书也是他的观念与角度看待问题. 拉尔夫是一个海军军官的十二岁儿子,受过良好教育,温文尔雅,始终相信只有文明社会的船来拯救他们,他们才能获得通往文明社会的出路. 于是在荒岛生活中,他不仅树立了"海螺"的权威性,建立起一个由大孩子领导的团队,从而解决了住宿,食物以及求救问题. 他永远都惦念着那冒出烟的求救信号. 虽然在某些时候他的理性最终被本性所征服,但他最后痛苦的掉下眼泪,也代表了他是唯一一个在人性转变的过程中还有理智的人物.

与之相对的则是代表野性的杰克,杰克是唱诗班的大孩子,有领导才能,虽然信奉基督但浑身充满自然的力量. 他从开始就睽视"海螺"的权威,企图以力量当上至高无上的地位. 他的野兽本性也充分的表现在对野猪的猎杀与屠宰上. 他改编式的将唱诗的圣歌歌词变为"杀野兽咯,割它喉咙,放它血咯". 表现了一股震吓的威力,最终当野性派战胜理性派时,他就把拉尔夫当成了自己的猎物,疯狂搜索. 并且要把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年龄朋友杀喉见血.

附庸着这两派人物的,便是猪崽子与罗杰. 猪崽子是个胖胖的且有哮喘病的男孩,戴着眼镜,并且经常被人取笑. 但拉尔夫以他的理性人格魅力让猪崽子倾倒,于是猪崽子就成了拉尔夫身边最贴近的人物. 他时刻强调"海螺"的权威,强调着拉尔夫的求救理念. 但他却的确是个纯理论家,最后也因"海螺"而惨死在海崖上. 相对而言罗杰的篇幅则较少,但他凶恶残忍的个性与行为却让人过目不忘,他帮凶式的郐子手性格,让人不寒而栗. 很难想象他仅仅只是跟猪崽子一样年纪的小男孩,却狠狠的推倒大巨石,让猪崽子摔死海崖.

西蒙则是引起事件高潮的关键人物. 他有些懦弱且患有癫痫症. 但他思想敏感,遇事总会以哲学的角度来看待问题. 也只是他最初提出"也许,也许...野兽就在我们自己身上." 虽然引来了孩子们的一致反对与嘲笑,但他的想法却正好切入了事件的主题. 也在他看到悬挂的猪头从而隐约间见到蝇王对自己的话语,他似乎成了一个先知性的人物. 只是先知从来都是被遗弃的对象,蝇王也强烈的暗示了因为他的预言,也使得他死于非命.

在这里必须提出,拉尔夫与杰克是之前一名英国著名儿童文学家的代表作中的人物. 只是恰好相反的是,在那儿童文学中,他们俩是最要好的朋友,齐心协力,同甘共苦战胜了许多困难. 是人性"善"的表现. Golding应该就是为了讽刺在这病态世界中"善"的虚伪,从而写出了"恶"的真正导向,那就是"野兽",就是人性的黑暗面,也就是"蝇王".

Golding对人物的心理塑造采取了相当多的蒙太奇手法. 从拉尔夫在沙滩上满身大汗的行路到他思想跳跃到夏天时爽凉快乐的英式农场生活,也从杰克对海螺的念念不忘到他猎杀野猪时的思想剧烈动作. 由于Golding出色的对心理进行了全方面的描写,从而使人物更加立体化,让人过目不忘.

在荒岛文学的整个范畴中,自<鲁宾逊飘流记>到<蝇王>,则是整个人类思想状态的一种记叙过程. 之前的荒岛文学强调的是人的能动性,人与自然斗其乐无穷,并且在战胜自然战胜自己的同时实现自身的价值. 然而二十世纪以来由于战争的迅速进化,远距离武器的广泛使用及巨大杀伤性武器的强烈摧毁性,使西方作家们没有办法再找到一种和谐平静的解决方案. 于是他们逃避到荒岛上自己深思人类的劣根性与罪恶. 然而他们找不出出路,只好让荒岛成为埋葬一切的总根源. 虽然故事最后整个荒岛被熊熊燃烧,但如果最后没有象征文明的大人们的出现,孩子们也恐怕没办法继续生存下去.

作者十分强调了文明社会中的几个标志之物. 比如大孩子们无论如何一定要衣服掩体,上厕所要定点去上不可污染水源,就连最小的孩子一开始也记得自己的家庭住址以及电话号码. 然而当兽性完全的征服人的理智之后,这些孩子们也变成了连自己名字都记不起来的野蛮人.

从暴风雨夜孩子们(包括拉尔夫)失手打死了西蒙之后,其实蝇王的本性就已经很清楚的表现给了读者. 虽然猪崽子辩解说着原由,但拉尔夫还是很痛苦的哭泣着自己的过失. 人的本性是恶的,当蝇王降临时,所有的理智都似乎败给了仇恨与罪恶. 不管结局理智派被解救这一机械降神手法到底代表了作者何种的意图,仰或是他找不到解决途径而无可奈何的一种自我安慰方法. 但只要读者仔细思考蝇王的本质与其来源,并将从中引申出的社会价值与人生理念运用于自我的哲学思维中,那么Golding这一本薄薄的小说也达到了它本有的目的.

最后,摘录最后一段,以供欣赏.
"拉尔夫木然地看着他,一时间他脑海里闪过一幅图画,然而现在这岛上象枯树一样被烧焦了——西蒙死了——杰克已经………拉尔夫止不住热泪滚滚,全身抽搐地呜咽起来。这是他上岛以来第一次尽情地哭,巨大的悲痛使他一阵阵地抽搐,似乎把整个身子扭成一团。头上黑烟滚滚,拉尔夫面对着正被烧的岛屿,越哭越响;别的小孩子受到这种情感的影响,也颤抖着抽泣起来,拉尔夫在这伙孩子当中,肮脏不堪,蓬头散发,连鼻子都未擦擦;他失声痛哭:为童心的泯灭和人性的黑暗而悲泣,为忠实而有头脑的朋友猪崽子坠落而死悲泣。

军官处在这一片哭声的包围中,被感动了。他转过身去,让他们有时间镇定一下,眼睛看着远处那漂亮的巡洋舰,他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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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式的忙碌了一星期,终于有时间坐下来静静的回索看完了的<蝇王>. 很感慨,似乎没人能理解我为何那么狂爱英美文学,因为似乎也只有我一个人能自己找到共鸣. 虽然写这么长的文章是为了自己看,但也是为了能找到更多的共鸣,也或是让大家欣赏. ]]>